归途

从海底浮上水面时，天已经黑了。老陈头叼着烟斗站在船尾，看见众人从海里冒出来，烟斗差点掉进水里。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放下绳梯，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才开口：“坐稳了，回去了。”

船在夜色中驶回渔村，海面上只有船头一盏灯，灯光在海风中摇摇晃晃，像是在给迷路的人指路。露芜衣靠在船舷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海风吹得她直发抖。寄灵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弯起唇角，将外袍裹紧了些。

雾妄言坐在船舱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腕间的红绳。红绳上的结系得很紧，是她重新打的那个，比溯系的那个整齐多了，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武拾光坐在她对面，抱着刀，目光落在她腕间的红绳上，沉默了很久。

“系那么紧，勒得不疼吗？”他开口。

雾妄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不疼。”

武拾光没有再说话，移开目光看向船舱外的海面。

白鹇坐在船头和老陈头说话，问那片海域的情况。老陈头说，那片海面从来就不太平，老一辈的渔民都知道那里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你们能活着出来，是祖宗保佑。”白鹇没有反驳，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船舱里那些东倒西歪的同伴。

沈夜舟抱着猫缩在角落里，脸色比海水还青，白猫蹲在他膝盖上，用尾巴帮他扇风，嘴里还叼着一条小鱼干，时不时喂他一口。沈夜舟嚼着小鱼干，表情痛苦中带着一丝感动：“小祖宗，你对我真好。”白猫翻了个白眼，继续喂。

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老板娘还没睡，给他们留了热汤和馒头。众人没有说话，安静地吃完，各自回房。露芜衣洗了澡，换了一身干衣裳，坐在床上擦头发，擦着擦着手指碰到了尾骨——那枚碎片已经不在了，但尾骨的位置还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她那里曾经住过一个不速之客。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寄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他将姜汤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擦头发的动作。她的手指有些笨拙，左肩的伤虽然好了大半，但抬手还是会牵扯到，擦得有一搭没一搭。他伸手，从她手中拿过布巾，帮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露芜衣乖乖坐着不动，任由他摆弄自己的头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公子。”

“嗯。”

“你今天在海底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就是那句……‘喜欢’。”

寄灵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停了片刻才继续动作，没有回答。

露芜衣侧过头，从布巾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温柔。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红到耳根。

她笑了，没有再追问。

“头发干了。”寄灵放下布巾站起身。

“公子。”

“嗯。”

“以后每天帮我擦头发好不好？”

寄灵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狐狸眼里映着他的影子，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好。”他说。

露芜衣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勾住他的袖口，轻轻晃了晃。

隔壁房间，雾妄言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颗暗金色的珠子，珠子已经不发光了，温热的，像一枚被体温捂热的石头。她将珠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溯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荒原上，浑身被黑色纹路覆盖，只有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还是清澈的。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一下，化成无数黑色的粉末，消散在风中。

她睁开眼，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