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江屿短信的那个晚上,林晚星几乎没怎么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又熄灭,她反反复复看那条简短的消息:“笔记第三页例题,有更简单的解法。明天讲。”后面没有表情,没有语气词,是标准的江屿式表达。
可就是这样的语气,让林晚星盯着手机傻笑了半个小时。
“好哒!谢谢江老师!(^▽^)”她回了这么一句,发完就后悔了——那个颜文字会不会太幼稚?那个“江老师”会不会太轻浮?
但消息已经无法撤回。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两点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数学公式和江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晚星是被闹钟吵醒的。她挣扎着爬起来,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昨晚熬夜了?”早餐桌上,妈妈林婉担忧地看着她,“学习要循序渐进,别一下子太拼。”
“没熬夜,就是有点失眠。”林晚星含糊地说,快速扒完早饭,“我走啦!”
她特意提前了二十分钟出门,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犹豫了一会儿,走进去买了两盒牛奶,又拿了条薄荷糖。结账时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块三明治。
到教室时才七点十分,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林晚星走到座位,发现江屿还没来。她松了口气,把牛奶和薄荷糖小心地放进他抽屉里,三明治放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自己座位,掏出物理笔记开始复习。第三页那道例题她昨晚看了很久,用江屿教的方法又做了一遍,确实比老师讲的简单。他在旁边用红笔批注的思路清晰得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题目的内核。
七点二十五,教室门被推开。林晚星抬起头,看见江屿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晨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在座位上坐下,目光扫过桌面的三明治,停顿了一秒。然后他看向林晚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买的?”
“嗯。”林晚星有点紧张,“早上多买了,吃不掉……”
这个借口蹩脚得她自己都不信。但江屿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他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安静地吃起来。林晚星偷偷瞥他,发现他吃相很好,慢条斯理,不发出一点声音。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前排的陈小雨回过头,看到江屿在吃三明治,眼睛瞬间瞪大,用口型无声地对林晚星说:“你给的?”
林晚星红着脸点了点头。
陈小雨竖起大拇指,又转回头去,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早读铃响时,江屿已经吃完了三明治。他擦了擦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林晚星面前。
是那道例题。旁边空白处,他用红笔写了另一种解法,步骤更简洁,思路也更巧妙。
“你昨天的方法也行,但绕了弯路。”江屿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但林晚星能听出里面的认真,“看这里,用动能定理直接一步到位。”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出受力分析图。他的手很稳,线条干净利落。林晚星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清晨的凉意。
“懂了吗?”他问。
“懂了!”林晚星这次是真的懂了,眼睛亮晶晶的,“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江屿看着她发亮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脑子不笨,只是方法不对。”
这是林晚星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类似夸奖的话,虽然听起来更像客观评价。但她的心还是不争气地跳快了几拍。
“那、那我以后都按你的方法来!”她说。
江屿“嗯”了一声,收回笔记本,又补充道:“每天放学后,固定半小时。先从物理开始,每周三加一节数学。”
“好!”林晚星用力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雀跃。
这一天过得比昨天顺畅很多。虽然上课还是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但至少她知道了该记什么,该怎么问。遇到实在跟不上的,她就在笔记本上圈出来,等放学一起问。
大课间时,苏晴来找她上厕所。两人走在走廊上,苏晴八卦地挤挤眼:“怎么样怎么样?冰山融化了吗?”
“什么融化不融化的。”林晚星脸一红,“他就是……帮我补课。”
“还给你讲题,还吃你的三明治。”苏晴挑眉,“你知道有多少女生想给江屿送东西,都被他拒绝了吗?上学期有个校花级别的,亲手做了便当给他,他看都没看就说‘不用谢谢’。”
林晚星愣了愣:“真的?”
“千真万确!”苏晴压低声音,“所以我才说他肯定对你不一般。哎,说说,他私下是什么样?也这么冷吗?”
林晚星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他不冷。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苏晴瞪大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
午休时,林晚星没去食堂。她昨晚没睡好,打算在教室趴一会儿。教室里人不多,有几个同学在写作业,还有几个在聊天。
她刚趴下,就听见前排传来压低的声音。
“你们看见没?早上江屿桌上那个三明治。”
“看见了,谁给的啊?林晚星?”
“除了她还有谁。啧啧,动作真快,才第二天就献殷勤。”
“人家是同桌嘛,近水楼台。不过江屿居然吃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估计是看在她可怜的份上吧,38分,啧啧……”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林晚星趴在桌上,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就在她以为那些议论会继续时,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
是江屿。
他手里拿着本书,目不斜视地走回座位。那几个议论的同学瞬间噤声,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江屿在座位上坐下,翻开书,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气氛。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林晚星趴了会儿,真的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睁开眼,看见江屿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三个字,是他清隽的字迹:“别在意。”
林晚星怔了怔,抬头看他。江屿依然在看书,侧脸平静无波,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给的。但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心里那团棉花,忽然就散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太阳还很烈,跑完八百米,林晚星累得气喘吁吁,坐在树荫下休息。苏晴去买水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操场上的男生们打篮球。
江屿也在。
他换了运动服,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在一群人里很显眼。林晚星第一次发现,他其实很高,身材匀称,跑步时动作很利落。但他似乎不太喜欢这种对抗性运动,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外圈,偶尔接到球也只是传出去,很少自己投。
“看谁呢这么认真?”苏晴拿着两瓶水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哦——江屿啊。没想到他体育还不错。”
“他什么都好。”林晚星小声说,接过水。
“是啊,学神嘛。”苏晴在她身边坐下,“不过听说他体育课也总是一个人。你看,别人都三五成群的,就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林晚星看过去。果然,江屿一个人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别人打球。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自由活动时间,林晚星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走。经过器材室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江屿,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冲。
“没有。”是江屿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
“那打球的时候怎么不接我传球?觉得我技术差?”
“只是不习惯身体对抗。”
“不习惯?我看你就是不合群!装什么清高!”
林晚星停住脚步,从虚掩的门缝看进去。器材室里站着三个人,江屿,还有两个高个男生。说话的男生林晚星认识,叫赵磊,是班上的体育委员,打球很好,人也开朗,就是有时候有点冲动。
“赵磊,算了。”另一个男生劝道。
“算什么算!”赵磊显然在气头上,“从开学到现在,他搭理过谁?跟谁说过几句话?真当自己是大爷了?”
江屿站在那儿,背挺得很直。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赵磊,眼神很淡,但林晚星莫名觉得,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我告诉你江屿,”赵磊指着他,“别以为成绩好就了不起,在这个班,得合群!”
“够了。”江屿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空气瞬间冷了下来,“我为什么要合你们的群?”
赵磊愣住了。
“我打球,是按规定上课。我不接你的球,是因为你的传球方式会增加受伤风险。”江屿一字一句地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至于合群——我不觉得为了合群,就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推开门时,正好撞见门口的林晚星。
四目相对。
江屿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波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什么都没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江屿!”林晚星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林晚星咬了咬嘴唇,小跑着追上去,和他并肩走在操场上。阳光很晒,但谁都没说话。
走了一段,林晚星小声说:“其实……赵磊人不坏,他就是脾气急了点。”
“我知道。”江屿说。
“那你……”
“我不想解释。”江屿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林晚星从未听过的情绪——那是一种近乎厌倦的疲惫,“没必要。”
林晚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人沉默地走着,直到走到教学楼阴影下。
“你回去吧。”江屿说,“快下课了。”
“那你呢?”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晚星看着他走上楼梯的背影,心里闷闷的。她想起刚才在器材室里,江屿那个眼神——不是冷漠,是孤独。一种习惯了孤独,所以用冷漠来保护的孤独。
放学铃响时,林晚星收拾得很慢。她偷偷看江屿,他也在收拾书包,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
“今天……”她试探着开口。
“照常。”江屿说,拎起书包,“去图书馆,那里安静。”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人很少。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江屿翻开物理书,开始讲课。他的声音很平,条理清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晚星能感觉到,他今天讲得比平时快,也比平时简短。
“停一下。”她忽然说。
江屿抬眼看她。
“这道题,我没听懂。”林晚星指着笔记本上的一处,“你能再讲一遍吗?慢一点。”
江屿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通透。过了几秒,他说:“好。”
这次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拆开,画图解释。林晚星认真地听,偶尔提问。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时间慢慢流淌。
讲完题,江屿合上书:“今天就这样。”
“江屿。”林晚星叫住他。
他看着她,等着下文。
林晚星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撕下来递给他。纸上画着一个简笔小人,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肩上。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字:“谢谢你教我物理。还有,做你自己就好。”
江屿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林晚星开始后悔——她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
终于,他抬起头,很轻地说了句:“画得不错。”
然后他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了钱包夹层。
林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走在林荫道上,谁都没说话,但气氛不再像下午那样僵硬。
“其实,”江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有不合群。”
林晚星转过头看他。
“我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不擅长。不擅长和人相处,不擅长说废话,不擅长假装热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所以干脆就不说了。”
林晚星静静地听着。风吹过,梧桐叶簌簌落下,有一片落在她头发上。江屿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拿了下来。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发梢,很轻,很快。但林晚星还是感觉到了,那一点点温度。
“你不用改变。”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样就很好了。”
江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落在他眼睛里,像是琥珀里燃起了小小的火。
那天晚上,林晚星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知道了江屿的一个秘密。他不合群,不是因为他高傲,只是因为他不会。就像我不会物理一样。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这没什么。”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但他教我物理很有耐心。所以我也要学着,对他有耐心。”
写完日记,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屿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她犹豫了一会儿,输入:“明天见。还有,谢谢你今天教我。”
发送。
几乎是立刻,手机震动了一下。
“嗯。明天见。”
简单的回复,但林晚星抱着手机,笑得像个傻瓜。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屿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张简笔画。台灯的光温暖地洒在纸上,那个小人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张奖状,几枚竞赛奖牌,还有一本旧相册。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放进盒子,盖好盖子,放回原处。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一行字:
“林晚星。物理第三章。进度:20%。”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她说,做我自己就好。”
窗外,月亮很圆。江屿关上台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他轻轻说了句,像是在对自己说:
“也许,可以试试。”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温柔地洒进房间。这个夜晚,有两个人都睡得比平时好。
而那张简笔画安静地躺在铁皮盒子里,和那些奖状奖牌躺在一起,成了某个少年最珍贵的收藏之一。
夜还很长,但有些种子,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