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意外同桌

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林晚星站在教学楼公告栏前，盯着那张文理分班名单，感觉头顶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理科……重点班？”她揉揉眼睛，把脸凑近玻璃橱窗，几乎要贴上去。

白底黑字的名单上，“林晚星”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高二（1）班”那一列。而这一列的最上方，赫然标注着“理科重点班”五个加粗的字。

周围挤满了看分班结果的学生，议论声嗡嗡作响。

“江屿果然在重点班啊，学神就是学神。”

“听说重点班这次只收年级前五十，好可怕……”

“那个林晚星是谁？以前没听说过啊？”

“是不是搞错了？我记得她上次月考是理科三百多名吧？”

林晚星的耳根子烧了起来。她悄悄把卫衣帽子往下拉了拉，试图挡住自己的脸。那些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让她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三百八十七名。

她对自己上次月考的排名记得很清楚——全年级理科生一共四百二十人。这个成绩能进重点班？除非教导处的老师集体中了邪。

“晚星！”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从人群里挤过来，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真的在重点班？！太厉害了吧！”

说话的是林晚星的闺蜜苏晴，两人从初中就是同学。此刻苏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眼睛瞪得老大。

“肯定是搞错了。”林晚星苦笑着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我这就去找老师问问。”

“别啊！”苏晴一把拉住她，“万一是真的呢？说不定你暑假补课有奇效，或者老师发现了你隐藏的理科天赋？”

林晚星回想起自己暑假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补课经历，还有那张惨不忍睹的物理卷子，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有什么理科天赋？大概唯一的天赋就是能把所有物理题都完美地避开正确答案。

“我得去问问。”她坚持道，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高二年级组办公室在三楼。林晚星爬上楼梯时，脚步有些沉重。重点班……那可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全年无休的刷题，永远做不完的试卷，还有那些智商高到令人发指的大神。光是想象一下那种氛围，她就感到窒息。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晚星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班主任们都在忙碌。林晚星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新班主任——教数学的李老师，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据说以严厉著称，学生们私下叫他“李阎王”。

“李老师好。”林晚星小步挪过去，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我想问一下分班的事……”

李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清是她后，居然露出了一个堪称和蔼的笑容：“是林晚星同学啊，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分班没有问题。”李老师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这次分班确实主要参考了上学期期末成绩，但还有一部分综合评定。你在艺术节拿的绘画一等奖，运动会的优秀志愿者，还有几次社会实践的突出表现，都加了分。”

“可是……”林晚星有些着急，“我的理科成绩……”

“我知道你的理科基础比较薄弱。”李老师点点头，语气却没什么波澜，“但重点班不是只有成绩一个标准。而且——”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把你分到一班，是经过考虑的。江屿也在那个班。”

林晚星愣住。江屿？那个传说中的学神？

“江屿同学成绩非常优秀，但性格比较……孤僻。”李老师斟酌着用词，“不太合群，也不爱说话。我们希望你这样开朗活泼的同学，能带动一下班级氛围。当然，也会安排你们坐同桌，你在学习上有什么问题，可以多向他请教。”

“同、同桌？”林晚星的声音都变了调。

“对，座位表已经排好了。”李老师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江屿旁边，就是你。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多向优秀同学学习。”

林晚星机械地接过座位表，目光落在最后一排那个位置上。

“江屿”旁边，赫然是“林晚星”。

从办公室出来时，林晚星整个人都是懵的。苏晴在楼梯口等她，见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赶紧凑上来：“怎么样？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林晚星有气无力地晃了晃手里的座位表，“老师说要我……带动班级氛围。”

苏晴凑过来看座位表，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你和江屿同桌？！那个传说中的冰山学神？”

“你也知道他？”

“全校谁不知道啊！”苏晴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臂，“常年霸榜年级第一，数理化竞赛金牌拿到手软，长得还好看！就是听说性格特别冷，三米之内生人勿近，从来不跟女生说话……”

林晚星听得心里发毛：“那老师还让我跟他同桌？”

“可能是觉得你心大？”苏晴眨眨眼，随即又兴奋起来，“不过说真的，晚星，这是机会啊！近水楼台先得月，你有学神亲自辅导，成绩肯定蹭蹭往上涨！而且江屿长得那么帅，每天看着多养眼——”

“打住。”林晚星捂住她的嘴，“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急促得像催命符。

“快走快走，第一节就是班会，迟到了李阎王会杀人的！”苏晴拉着她就往楼上跑。

高二（1）班的教室在四楼走廊的尽头。林晚星走到门口时，脚步又迟疑了。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那些面孔大多是陌生的，偶尔有几个眼熟的，也是以前在年级红榜上见过——前五十名的学霸们，此刻都聚在这个教室里。

她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推开门。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疑惑，还有几道明显的轻视。林晚星感觉自己像误入狼群的小绵羊，浑身不自在。

“新同学？”讲台上一个男生挑眉看她，语气说不上友善，“走错教室了吧？这儿是重点班。”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林晚星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攥紧书包带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是林晚星，分到这个班的。”

“林晚星？”那男生想了想，忽然露出恍然的表情，“哦——就是那个靠加分挤进来的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投来鄙夷的目光。林晚星站在那里，感觉血液都往脸上涌，手脚冰凉。

“王志，少说两句。”一个淡淡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林晚星循声望去。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正低头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他的头发很黑，皮肤很白，鼻梁高挺，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此刻他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书，长睫低垂，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这就是江屿。

林晚星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

叫王志的男生似乎有些忌惮，撇撇嘴不说话了。林晚星深吸一口气，快步朝后排走去——按照座位表，她的位置就在江屿旁边。

越走近，她的心跳得越快。江屿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场，清冷，疏离，明明坐在热闹的教室里，却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屏障，把所有人都隔绝在外。他的桌面异常整洁，课本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在左上角，连角度都一丝不苟。

林晚星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江屿没有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她悄悄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虽然预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但真的被完全无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从书包里掏出课本时，她不小心带出了一本速写本。本子“啪”地掉在地上，刚好滑到江屿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林晚星慌忙弯腰去捡。

几乎是同时，江屿也弯腰了。两人的手在空中短暂地交错，林晚星触到了他的指尖——冰凉的，骨节分明。

她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江屿捡起速写本，目光在封面上停顿了一秒。那是林晚星自己画的封面，一个抱着星星睡觉的小女孩，线条稚嫩却生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本子轻轻放在她桌面上，然后重新低下头看书。

“谢谢。”林晚星小声说。

没有回应。

她悄悄瞥了他一眼，发现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阳光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翻页的动作从容不迫。他的校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像是阳光下晒过的棉布。

“人都到齐了？”李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班会课开始了。李老师讲了很多重点班的规矩：每天七点前必须到校，晚上有延长自习，周末要补课，每月有淘汰制，连续两次月考垫底就要调去普通班……

每说一条，林晚星的心就沉一分。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屿，他依然在看书，仿佛老师说的这些都与他无关。

“另外，”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我们班实行一对一帮扶制。成绩好的同学要帮助暂时落后的同学。具体配对我已经安排好了，就按座位来，同桌之间互相帮助。”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几个学生回头看向最后一排，眼神复杂。

林晚星低下头，假装整理课本。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含义——不屑，同情，或是看好戏的戏谑。一个靠加分进来的吊车尾，和一个永远的第一名做同桌，还要人家“帮扶”，这不是笑话吗？

“江屿。”李老师点名了。

江屿终于抬起头。

“林晚星同学的理科基础比较薄弱，你多费心。”李老师说这话时，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江屿身上。林晚星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他会说什么？拒绝？嫌弃？还是干脆不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江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了。

李老师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反应，也不介意，转向下一个话题。林晚星却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答应了？

虽然只是一个冷淡的“嗯”，但至少没有当众让她难堪。这个认知让林晚星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虽然这暖意很快就又被现实浇灭了——就算江屿答应帮忙，以他们之间巨大的差距，真的有用吗？

第一节课是数学。李老师讲课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个知识点接一个知识点，几乎没有停顿。林晚星拼命记笔记，手都快写抽筋了，却还是跟不上节奏。很多地方她根本听不懂，那些公式和定理像天书一样在眼前飘。

她偷偷看了一眼江屿的笔记。他的字迹清隽有力，条理清晰，重点分明，还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关键步骤。相比之下，她自己的笔记本上满是涂改和问号，惨不忍睹。

“接下来这道题，我请同学上来做。”李老师敲了敲黑板。

林晚星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心里默念“不要叫我不要叫我”。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林晚星，你来做第一问。”

她僵硬地站起来，在全班的注视下挪上讲台。黑板上的函数题她只看懂了前三个字，后面的符号就像鬼画符。粉笔在手里握出了汗，她在黑板前站了足足一分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嗤笑声。

“不会就下去吧，别耽误时间。”王志在下面小声说，声音刚好能让全班听见。

林晚星的脸烧得发烫，她咬紧嘴唇，眼眶有些发酸。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

“第一步，求导。”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林晚星猛地转头。江屿依然低着头在看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她听清楚了，全班都听清楚了。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在黑板上写下“求导”两个字。可接下来呢？

“复合函数求导法则。”那个声音又响起了，依然很轻，却清晰无比。

林晚星顺着提示往下写，竟然一步步解出了第一问。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答案是对的。

“行了，下去吧。”李老师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排的江屿，“下次认真听讲。”

林晚星逃也似的回到座位，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她坐下时，声音小得像蚊子：“谢谢……”

江屿没有反应。但林晚星注意到，他原本摊在两人中间的那本厚厚的习题集，不知何时悄悄往他自己那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了更多的桌面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晚星愣了愣。她转过头，看着江屿专注的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也许……这个同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下课铃响起时，林晚星还沉浸在数学的迷雾里没回过神来。前排的女生转过头，友善地笑了笑：“你还好吧？李老师讲课就是这么快，习惯就好。”

“我叫陈小雨。”女生推过来一颗水果糖，“以后就是同学啦，多关照。”

“谢谢。”林晚星接过糖，心里暖暖的。

“对了，”陈小雨压低声音，朝江屿那边使了个眼色，“你居然能跟江屿说上话，厉害啊。他平时基本不跟人交流的，尤其是女生。”

林晚星苦笑：“他也没跟我说话，只是……提示了一下题目。”

“那已经是破天荒了好吗！”陈小雨夸张地瞪大眼睛，“你不知道，上学期有个女生想问他题，在他旁边站了十分钟，他愣是一个字没说，把人家都气哭了。”

林晚星下意识地看向江屿。他已经收拾好东西，正站起身准备离开。白衬衫的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清瘦的腰线。

“他去哪儿？”她忍不住问。

“天台吧。”陈小雨说，“他每天课间都去天台，一个人待着。有人跟去过，发现他就在那儿看书或者发呆。怪人一个。”

林晚星望着江屿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孤僻，冷漠，难以接近——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评价。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帮她解了围。

上课铃再次响起时，江屿准时回到座位。他身上带着九月微凉的风的气息，还有阳光的味道。林晚星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些少年气。

物理课开始了。林晚星打起精神，决定这节课一定要认真听。然而现实很快给了她沉重一击——物理老师讲得比李老师还快，而且全程飙方言，她连听懂都困难。

二十分钟后，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昨晚因为分班的事紧张得没睡好，现在暖洋洋的阳光照进来，老师的讲课声像催眠曲……

她的头一点点往下垂，最后“咚”的一声，轻轻磕在了桌面上。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林晚星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是江屿。他用笔尾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睛依然看着黑板，嘴唇微动：“老师在看你。”

她吓得瞬间清醒，抬头果然对上物理老师不悦的目光，赶紧坐直身体，假装认真记笔记。

余光瞥见江屿，他依旧那副淡漠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她的错觉。但林晚星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经把物理课本翻到了她正在听的那一页，并且用红笔在重点处做了标记。

那行红色的小字格外醒目：“匀速圆周运动，向心力公式F=mv²/r”。

她忽然想起苏晴说的那句话——“近水楼台先得月”。

也许，这意外的同桌生活，并没有那么糟糕？

放学铃声响起时，林晚星已经累得像打了一场仗。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发现江屿早就收拾好了，却还坐在位置上，低头看着一本英文原版书。

是在等人吗？她心里想着，也不好意思多问，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林晚星。”

她猛地顿住脚步，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转过身，江屿依然低着头，但声音确实是从他那里传来的。

“明天开始，每天放学留二十分钟。”他说这话时依然没抬头，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我讲题。”

林晚星愣住了。

“不愿意就算了。”见她没反应，江屿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夕阳下像琥珀一样通透，却没什么温度。

“愿意！我愿意！”林晚星赶紧点头，生怕他反悔，“谢谢江同学！”

江屿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但他的嘴角似乎，只是非常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小到林晚星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她抱着书包走出教室时，夕阳正把整个走廊染成金色。远处操场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声音，夹杂着少年们的呼喊和笑声。

林晚星忽然觉得，这个意外的高二开端，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她有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学霸同桌。

虽然这个同桌冷淡得像块冰。

但冰，也是会融化的吧？

她这么想着，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书包侧袋里，那本速写本露出一角，封面上抱着星星的小女孩，在夕阳下笑得眉眼弯弯。

而在她身后，教室里，江屿终于合上了书。他望向窗外，看着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一蹦一跳地消失在楼梯转角，琥珀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

然后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那是开学前，李老师私下给他的，班级新同学的资料表。

“林晚星”那一栏下面，有一行老师手写的备注：“性格开朗，有绘画特长，需要帮助建立理科学习信心。希望你能带带她。”

江屿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将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

窗外，梧桐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高二的第一天，就这样平淡又意外地开始了。

而有些故事，总始于最不经意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