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两声。接着,水声、门轴声、扁担压在肩膀上的吱呀声,一个接一个地醒。谁家的窗纸先亮了,谁家的烟囱先冒了烟,风里就有了新柴禾的呛味。
“饭好了?”
涂山璃是被饭香勾醒的。
半个脑袋先从床窝探出来,眼睛还带着刚醒的朦胧,鼻子已经先醒了。她在被窝里躺了好一会儿,闭着眼,认认真真地分辨那股味道——是粥,米汤熬到最稠的那一口;还有饼,贴着锅边烙出来的,带焦花。
她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一息,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儿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抓过枕边的素木簪,三两下挽了个髻,趿上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顿住,回头把被子叠了——叠得歪歪扭扭,但叠了。
灶房就在隔壁。这是她昨天挑屋子的时候就打好的主意。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王秋儿醒得比鸡早。她赤着脚,站在院心的青石上,金红的长发用一截绳草草束在脑后,纹丝不乱。她不动,影子也不动,整个人静得像一块烧透了还能烫手的铁。听见门响,她睁开眼,朝涂山璃瞥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你可真行。”涂山璃小声嘀咕,“这地方睡得着就算心大了,你还起这么早练功。”
“习惯了。”
王秋儿说完这三个字,又闭上了眼。
东厢的门,是王冬儿开的。
她起得比涂山璃还早些,只是在屋里坐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睛还有一点肿,眼尾泛着淡淡的青。她看见院里的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涂山璃身边,安安静静的。
“冬儿,你昨晚没睡好?”涂山璃凑过去,压低声音。
“睡了。”王冬儿说,“睡得挺好。”
王冬儿有个习惯,在她撒谎的时候,不看人。
古月的屋门,是最后开的。
开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她一身黑裙立在门口,先望了一眼院子上方的天,
然后才迈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堂屋里,桌子已经摆好了。
六只碗,六双筷子。饼码在盘子里,焦花朝上,一层压着一层的热气。米粥坐在灶上温着,一掀锅盖,白雾腾起来,糊了半面窗。
霍雨浩端着粥锅进来的时候,正撞上涂山璃伸向饼盘的手。
“锅烫。”他说。
涂山璃的手指在盘沿上头悬了一寸,改成拍了两下自己的手腕,做得很自然:“我就是,垫垫。看看这饼,焦花烙得匀成这样,我都没这手艺。”
“你没这手艺?”
“我烤鱼比这个好。”她扬着下巴,“回头做给你吃。”
霍雨浩没接话,把粥锅放稳,转身又去端咸菜。
老太太是踩着饭点上桌的。她在下首坐了,那只旧碗摆在跟前,碗沿上一个小豁口,磨得发亮。她拿起筷子,先给每人碗里各夹了一筷子饼,才想起什么似的,笑呵呵地补了一句:
“自家用餐,随便吃。老婆子家的饭,没有讲究,只有管饱。”
这顿早饭吃得很实在。
王秋儿吃得快,三口饼一口粥,碗见底了,老太太给她添,她也没拦,说了一声“多谢”,接着吃。王冬儿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可也在认真地吃——她昨夜其实什么都没吃。
涂山璃不用说了,从头到尾没停过。
古月吃得安静。她坐姿端正,每一筷子都拿得很好看,像吃什么东西都能吃出仪态来。老太太多看了她两眼,没说话,往她碗里添粥的时候,手底下轻了些。
“多吃点。”老太太照例是这一句,翻来覆去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地说,“看你们几个,吃得香,老婆子这饭,就做得值。”
吃了一阵,老太太搁下筷子,环视一圈:
“对了,还没问呢。你们几个,都怎么称呼?”
“涂山璃!”
涂山璃抢得最快,嘴里还塞着饼,含混不清又字字响亮,“涂山的涂,琉璃的璃。”
“王冬儿。”
“王秋儿。”
“古月。”
最后,霍雨浩放下筷子:“霍雨浩。”
老太太一个一个,笑眯眯地点头记下了,末了,忽然一拍大腿:
“哟,你们俩还姓一个姓啊!”她看看冬儿,又看看秋儿,乐了,“姐妹俩?长得还真像,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王冬儿抿嘴一笑。
王秋儿没说什么。
“吃完了,都别急着散。”老太太起身收拾碗筷,回头道。
“你们既然要在这儿落脚,”她说,“总得认认门。井在哪,祠堂在哪。往后日子长了,都用得上。今儿上午,也没什么事,老婆子带你们四处走走,把这镇子,给你们介绍介绍。”
霍雨浩点头:“好,劳烦婆婆。”
王冬儿抬起头。
“婆婆,”她轻声问,“我们……能在您这儿住多久?”
“住到你们想走。”
老太太答都没犹豫,顺手把她碗边一粒米拨进碗里。
“这宅子屋子多,被褥天天晒着。”她说,“你们不来住,也是空着。”
“你们先收拾收拾。我去浇个花,晌午前,回来带你们出门。”
——
老太太没走远,就在自家院里。
院角,篱笆边上,有一小片花圃。
菊。深秋了,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行一行,种得整整齐齐。
老太太提着一只旧瓦壶,蹲在花圃边上,一株一株地浇。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株的根底下,都浇透了,才挪到下一株。
有几株,已经谢了。
蔫着头,垂着,颜色旧成了枯黄。
谢了的,她也浇。
壶嘴凑过去,水一线一线地淌下去,不急,不缓,跟浇那些开着的,一模一样。
霍雨浩立在廊下,看着。
目光在那道佝偻的背影上,停了一息。
他没有说话,转身回了堂屋。
堂屋里,茶是老太太临走前沏好的,还冒着热气。
没人喝。
霍雨浩抬起眼,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压低了。
“趁现在,说一下。”
几人都坐直了。
“第一,通讯全断。”
“第二。”霍雨浩接着说,“我们被拉进来的缘故,目的,眼下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
“除此之外,眼下没有别的头绪。”
涂山璃抱着膝盖,听到这里,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现在怎么办?”她问,“就这么困着?”
“那就打出去。”
王秋儿盘腿坐在炕沿上,就说了这么一句。五个字,斩钉截铁。
“我轰开那片雾,或者,”她抬手朝地下指了指,“轰开这片地。总有一层壳。壳就有薄的地方。”
“壳不在雾里。”古月摇了摇头,“那面壁,在雾的后头。你打塌一层,后头还有一层。它既然敢把我们圈进来,就不怕我们打。”
她顿了顿,朝院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况且,这镇子经不起打。满城都是活人。”
王秋儿眉头拧起来。她盯着窗外看了一息,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这座镇子……”王冬儿忽然开口。她的声音还是轻的,可屋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是什么?”
她抬起头,环视了一圈。
“这座城,就是这片空间里,最大的异常。”
“出去的口子,或者布阵的人,多半就在这座镇子里。”
“先把镇子探清。”霍雨浩道,“街巷、出入口、镇外的边界,一处一处走。再看他们说的‘命’,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写的,写在哪儿,为什么人人都信。”
涂山璃听到这儿,她忍不住了:
“那……要在这儿住多久?”
问出口,四道目光落过来。她缩了缩,到底把后半句找了出来:
“我是说,你们……也回不去吗?”
霍雨浩看了她一眼。
“回不去,就先住下。”他说,“探清楚了,再谈出去。”
“……哦。”
她应了一声,没再问。
“雨浩。”
灶房门口,老太太抬起头,朝他招了招手,笑呵呵的:
“来,搭把手。这豆角筋多,老婆子这指甲,抠不动咯。”
“……好。”
他走过去,在小凳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接过一把豆角。老太太教他掐着头,顺着撕下那条筋。她教得很慢,很细,像教一个真正的孙儿。
——
老太太提着空了的木壶,从墙角转出来,把壶搁在门边,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抬起头,朝五个人笑。
“走吧。”
“老婆子带你们,逛镇子去。”
五个人对视一眼,陆续起身。
霍雨浩走在最后,他跨出院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后院——几垄花浇过了水,泥土湿着,花叶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开得正好。
他收回目光,跟着众人,走进了满镇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