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一声狗叫。
五个人,同时停住了。
然后,是鸡叫。
再然后——一大片声音,热热闹闹地涌了过来。吆喝声,砍柴声,谁家媳妇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炒菜的、铡草的、打铁的,叮叮当当,混作一团。
风里,飘来了饭香。
新蒸的米,热的油,葱姜炝锅的味道。
活人才有的味道。
五个人站在坡上,望着坡下。
灰败的雾气,在那里让开了一块。死寂的平原正中央,卧着一座城。青瓦,白墙,屋顶上的烟囱一根一根,冒着笔直的炊烟。城门口挑着两盏灯笼,天还没黑透,灯笼先亮了,昏黄的,暖的。
十里死绝的地界当中,围着一座活人的城。
像一片沉了的大海里,唯一没有沉的岛。
“……”王秋儿眯起眼。
越往南,路上越干净。村子是空的,城是空的,连只活鸟都没有。偏偏这里,鸡犬相闻,炊烟四起。
霍雨浩抬起手。
一层薄薄的白霜,从五个人身上拂过——衣袍上干涸的血迹应声脆裂,簌簌落尽,露出底下的布料来。血腥气,散了。
“收起武器。”他说,“进去看看。”
王秋儿手腕一翻,命运龙枪敛入掌心。古月牵着他的手,没有松。五个人把周身气息压进骨头里,一步一步,走下了坡。
城门是开着的。
门洞里凉,一步跨进去,迎面先扑过来一股热气,混着炊饭香、油脂香、炭火上烤物的焦香。街上有人。
挑担的,摆摊的,牵着孩子走路的,蹲在门槛边端碗吃饭的。叫卖声一声接一声,布幌在风里晃,茶棚下坐满了人,谈笑声、碗碟磕碰声、孩子追跑的笑闹声,一股脑涌过来。
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见了生人,抬眼皮看了看,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接着睡。
古月的目光,在那条黄狗身上,停了一息。
涂山璃的鼻子动了动。这样的市井气味,她熟得不能再熟。
霍雨浩左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街上的人各做各的事,可他总觉得,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比寻常看外乡人的,要多停一息。
“先往深处走。”他压低声音,“看清楚再说。”
话音刚落——
“呜哇——!!”
一道人影从侧面的巷子里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霍雨浩扑了过去。
快,近,没有半点征兆。
古月动了。她五指一张,七色的光在指尖亮起,抬手就要压下——霍雨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摇了摇头。
“这里人多。”他低声,“先别动手。他伤不着我。”
古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气息敛了回去。
下一息,那人到了跟前。
是个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衣,头发是蓝的,乱蓬蓬散着,年纪瞧着四十出头,脸倒周正,只是那双眼睛发直,没有焦点。他冲到霍雨浩面前,身子一矮,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了霍雨浩的腿。
“妈妈!”
他把脸埋在他衣摆上,声音又快又亮,带着哭腔的欢喜。
“妈妈!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
王秋儿的眉挑了起来。王冬儿捂着嘴,眼睛睁圆了。古月脸上的冷意没散,倒先愣住了。涂山璃站在最后,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硬生生憋住,憋得肩膀直抖。
霍雨浩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那颗脑袋。
“我不是你妈妈。”
“不!”男子抱得更紧,仰起脸,那双发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就是我妈妈!你身上是暖的,你就是我妈妈!”
“……”
霍雨浩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一根乌木拐杖从旁边伸过来,杖头不重不轻,朝那男子身上戳去。
“又出来丢人。”
来人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挽着髻,背微微驼,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她拐杖一戳,拽住那男子的后领就往起提。男子往霍雨浩腿边缩,缩成一团。
“妈妈,救我——”
“谁是你妈妈。”老太太手上用了点力,把他从霍雨浩腿上扒下来,提溜到一边,抬脚朝他屁股上踹了一下,不重,“回家去。再过来缠人家外乡人,我就把你腿打折。”
男子踉跄几步,站稳了,回头看霍雨浩,眼圈通红。
“妈妈不要我了……”
他喃喃着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往街深处走,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
街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该做什么做什么,一脸习以为常。
老太太拄着拐杖,喘匀了气,转过身来。朝几人露出个笑,慈祥得很。
“你们别介意啊。”
“那孩子脑子不好,见谁都喊妈妈。喊了这些年咯。”
她打量着五个人,目光一一停了停。末了,慈眉善目地一拍手:
“你们应该是外来的游客吧?”
霍雨浩看了她一息,点头:“路过。”
“哎,路过好,路过好。”老太太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开了,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你们今晚,要不就住我家吧。”
五人没有接话。
“哎,你们不要多想。”老太太摆摆手,笑呵呵的,“我就是每天一个人,太孤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家里屋子多,被褥干净,你们来,陪我坐坐,就成。”
寂静里:
“咕,”
一声悠长的、响亮的腹鸣,从涂山璃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街头,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肚子上。
她面不改色,下巴一抬:“本姑娘两天没吃饭了。怎么了。”
“噗。”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好好好,那就更有理由了!来来来,我给你们带路!”
霍雨浩淡淡开口:“好。”
“叨扰了。”
“好好好。”老太太喜笑颜开,提起拐杖,头前带路,“我家就在前头,过了牌坊,第二条巷子。”
——
长街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老太太在前面走,拐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话匣子也打开了。
“刚刚那孩子,你们别介意。他其实啊,以前是个正常人。后来出了些事,精神便不好了。”
王冬儿走在她身侧,忍不住问:“他经历了什么,能变成……那样?”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
“唉。”她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在我们镇子里啊——”
她回过头,冲五个人笑了一笑。
“人们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长街上的灯笼,晃了一下。
几个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知道……命运?”王冬儿轻声重复。
老太太看着五张骤然沉默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吓着了吧?头一回听说的人,都这样。住久了就惯啦。”
她说完,转回头,接着走。笃、笃、笃。
“就说那孩子吧。”
“他娘还在的时候,是镇上顶好的人。孩子的命,娘的命,生下来就都知道。旁人的命或长或短,横竖是个安分。就他娘的命,”
老太太的声音,缓了下来。
“写的是:四十六岁那年,死于狼嘴里。”
“他打小就知道。他娘也知道。娘俩谁都不提,日子照过。可这孩子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一咽就是二十年。”
“到了他二十岁那年——离他娘四十六岁,还有好些年呢,他忽然就不声不响地,进山了。”
“起先是山坳里的狼窝。然后是十里外的。然后是五十里外的。有半年工夫,镇上人夜夜听得见山里的动静,狼嚎一天比一天远,一天比一天稀。”
“他杀一头,驮回来一头,挂在自家院子里。风干的,剥了的,整张整张的狼皮,挂满一院子。风一吹,满院的狼皮轻轻地晃。他要让他娘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狼,死绝了,您的命,改了。”
“镇上人都说,这孩子怕是疯了。”
“他不理。他说,这是墙。”
老太太抬起拐杖,往前点了点,像指着很多年前那个挂满狼皮的院子。
“挡在她和她那条命中间的墙。”
“他一头一头地数着杀。杀得越多,心里越安稳。到后来,方圆百里,一只活狼都寻不着了。他还杀。越挨着他娘那个生日,杀得越狠。他跟人说,一头狼,就是一里路。他把狼杀光了,那条命,就找不着他家了。”
灯笼的光,在五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到了那天。”
“他娘四十六岁生日,那天。”
“他天不亮就出了门。翻了两座山,赶在晌午前,杀了两头狼,最后两头。他一路跑回家,路上还在打腹稿。想好了进门先喊娘,再说今天又杀了两头,再说往后天上地下再没有一头狼了,再说,”
“娘,你的命,儿子给你改过来了。”
涂山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跑到家门口。门没闩。”
老太太的脚步,停住了。
正好停在自家门口。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长长的。
“他就这么,推开了门。”
老太太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她的背影在灯笼底下,小小的一团。
“屋里的样子,我就不说了。”
“只说一句。内脏,是空的。”
“连眼珠……”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
风,把一盏灯笼吹得晃了晃。
“他疯了似的满屋子找,喊他娘。喊不出来。他不明白——狼?哪来的狼?方圆百里的狼,都叫他杀绝了,满院子挂着,死透了的风干狼,死东西是不会走路的。”
“他退到院子里,一头一头地数。”
“满院子,挂着的狼。一头,不少。”
“每一头都在钩子上。风干了许多天的,没有一头是活的,也没有一头少了。”
“他就那么在满院的狼底下,站着。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后来他跟人说,他明白了。”
老太太回过头来。灯笼的光,照着她的白发。
“打那以后,他翻来覆去,就念一句话。谁问他,他都念这一句。”
王冬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哪一句?”
老太太望着头顶沉沉的天,缓缓地,学着他的腔调,念了一遍:
“‘狼,我都杀完了。’”
“‘是它,自己来的。’”
风,停了一瞬。
涂山璃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它。
不是狼。
它。
“打那天起,他就成了后来那个样子。见谁都喊妈妈,大概是想他娘了吧。”
“唉。”
老太太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眸子里全是惋惜。
“命这东西……”
她摇着头,没把后半句说完,拄着拐杖,接着往前走。
谁都没有说话。
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卖炊饼的铺子收了幌子,打更的还没出门,一条黄狗从街角跑过去,爪子在石板上敲出一串轻响,又跑远了。
王秋儿开口了。
声音不高,字字砸在石板上:
“命。”
“谁定的。”
老太太回头看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过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认下了的温和。
“生下来,就写好了呗。”
她拄着拐杖,朝天上随意指了指。
“问它做什么呢。安安稳稳把它走完,就是福气咯。”
王秋儿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没有人再接话。
霍雨浩走在最后。
他在验算。那个孩子每一次挥刀,都在把判词推近一步——挂上院墙的每一具狼尸,都成了日后“狼嘴”的一部分。行为本身,成了命运的路径。这是一道他见过的题。很久前,在南冥,一座石碑前,也有人跪在那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说他终于明白了——他以为自己是解谜人,到头来,全盘谜底刻在他自己手上。1
所以他娘怎么死的
那天下着海边的晚风,有个人问:命运,真的不能改变吗。
而回答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一切命运都是注定好的。发生什么,你做什么所谓的改变,其实,也都是注定的。
霍雨浩垂着眼,脚步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答对了没有。这道题,从来没有人对过答案。
王冬儿想的是很近的事。
想一个少年,顶喜欢顶喜欢地笑着,隔老远就喊她一声“冬儿姐”。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袖子里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了。
如果一切都是写好的——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一笔,也是写好的吗。
——
“瞧我,净说这些。”
老太太忽然一拍脑门,把那口沉甸甸的气拍散了,转身往院里去,声音又亮堂起来:
“走啦走啦!饭还得做呢!都进来,别在门口杵着,招风!”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方小桌,摆在屋檐底下。
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副碗筷。
筷子上,还压着一方叠好的干净布巾,那是一副摆了很多年、天天都摆、天天都没人用的碗筷。
老太太进了灶房,一阵翻找的动静,然后抱着一摞碗出来,凑在嘴边,一只一只地吹灰。
“一、二、三、四、五——”
她数一只,摆一只,摆满了半桌,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的,笑呵呵地搁在下首:
“六。”
“好些年,没这么热闹咯。”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米汤很快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老太太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哼起不成调的曲子。火光映着她满脸的褶子,红彤彤的,安详得,像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命运这回事。
院门口。
霍雨浩站在灯笼的光边上,目光落在那个添柴的背影上,停了一息。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底,金色一闪,即灭。
那一眼里,老妇人的身上,缠着一根极细的线。
很短。
短得像一炷,烧到了根的香。
他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饭香,一点一点,漫满了小院。
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孩子。
也谁都没有问:
老婆子自己的命,写在哪一年。1
蹲蹲后续剧情,太期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