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动漫同人  单女主  浩娜cp     

第 202 章 知命

浩娜:命运回响

“汪。”

一声狗叫。

五个人,同时停住了。

然后,是鸡叫。

再然后——一大片声音,热热闹闹地涌了过来。吆喝声,砍柴声,谁家媳妇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还有炒菜的、铡草的、打铁的,叮叮当当,混作一团。

风里,飘来了饭香。

新蒸的米,热的油,葱姜炝锅的味道。

活人才有的味道。

五个人站在坡上,望着坡下。

灰败的雾气,在那里让开了一块。死寂的平原正中央,卧着一座城。青瓦,白墙,屋顶上的烟囱一根一根,冒着笔直的炊烟。城门口挑着两盏灯笼,天还没黑透,灯笼先亮了,昏黄的,暖的。

十里死绝的地界当中,围着一座活人的城。

像一片沉了的大海里,唯一没有沉的岛。

“……”王秋儿眯起眼。

越往南,路上越干净。村子是空的,城是空的,连只活鸟都没有。偏偏这里,鸡犬相闻,炊烟四起。

霍雨浩抬起手。

一层薄薄的白霜,从五个人身上拂过——衣袍上干涸的血迹应声脆裂,簌簌落尽,露出底下的布料来。血腥气,散了。

“收起武器。”他说,“进去看看。”

王秋儿手腕一翻,命运龙枪敛入掌心。古月牵着他的手,没有松。五个人把周身气息压进骨头里,一步一步,走下了坡。

城门是开着的。

门洞里凉,一步跨进去,迎面先扑过来一股热气,混着炊饭香、油脂香、炭火上烤物的焦香。街上有人。

挑担的,摆摊的,牵着孩子走路的,蹲在门槛边端碗吃饭的。叫卖声一声接一声,布幌在风里晃,茶棚下坐满了人,谈笑声、碗碟磕碰声、孩子追跑的笑闹声,一股脑涌过来。

一条黄狗趴在门槛上,见了生人,抬眼皮看了看,尾巴在地上拍了两下,接着睡。

古月的目光,在那条黄狗身上,停了一息。

涂山璃的鼻子动了动。这样的市井气味,她熟得不能再熟。

霍雨浩左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街上的人各做各的事,可他总觉得,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比寻常看外乡人的,要多停一息。

“先往深处走。”他压低声音,“看清楚再说。”

话音刚落——

“呜哇——!!”

一道人影从侧面的巷子里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霍雨浩扑了过去。

快,近,没有半点征兆。

古月动了。她五指一张,七色的光在指尖亮起,抬手就要压下——霍雨浩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回一带,摇了摇头。

“这里人多。”他低声,“先别动手。他伤不着我。”

古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冷。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气息敛了回去。

下一息,那人到了跟前。

是个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衣,头发是蓝的,乱蓬蓬散着,年纪瞧着四十出头,脸倒周正,只是那双眼睛发直,没有焦点。他冲到霍雨浩面前,身子一矮,张开双臂,结结实实抱住了霍雨浩的腿。

“妈妈!”

他把脸埋在他衣摆上,声音又快又亮,带着哭腔的欢喜。

“妈妈!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

王秋儿的眉挑了起来。王冬儿捂着嘴,眼睛睁圆了。古月脸上的冷意没散,倒先愣住了。涂山璃站在最后,一个没忍住,差点笑出声,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合适,硬生生憋住,憋得肩膀直抖。

霍雨浩低头,看着抱住自己腿的那颗脑袋。

“我不是你妈妈。”

“不!”男子抱得更紧,仰起脸,那双发直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就是我妈妈!你身上是暖的,你就是我妈妈!”

“……”

霍雨浩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一根乌木拐杖从旁边伸过来,杖头不重不轻,朝那男子身上戳去。

“又出来丢人。”

来人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挽着髻,背微微驼,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她拐杖一戳,拽住那男子的后领就往起提。男子往霍雨浩腿边缩,缩成一团。

“妈妈,救我——”

“谁是你妈妈。”老太太手上用了点力,把他从霍雨浩腿上扒下来,提溜到一边,抬脚朝他屁股上踹了一下,不重,“回家去。再过来缠人家外乡人,我就把你腿打折。”

男子踉跄几步,站稳了,回头看霍雨浩,眼圈通红。

“妈妈不要我了……”

他喃喃着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往街深处走,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

街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低下头,该做什么做什么,一脸习以为常。

老太太拄着拐杖,喘匀了气,转过身来。朝几人露出个笑,慈祥得很。

“你们别介意啊。”

“那孩子脑子不好,见谁都喊妈妈。喊了这些年咯。”

她打量着五个人,目光一一停了停。末了,慈眉善目地一拍手:

“你们应该是外来的游客吧?”

霍雨浩看了她一息,点头:“路过。”

“哎,路过好,路过好。”老太太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开了,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你们今晚,要不就住我家吧。”

五人没有接话。

“哎,你们不要多想。”老太太摆摆手,笑呵呵的,“我就是每天一个人,太孤单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家里屋子多,被褥干净,你们来,陪我坐坐,就成。”

寂静里:

“咕,”

一声悠长的、响亮的腹鸣,从涂山璃的肚子里传了出来。在寂静的街头,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四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的肚子上。

她面不改色,下巴一抬:“本姑娘两天没吃饭了。怎么了。”

“噗。”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没了,“好好好,那就更有理由了!来来来,我给你们带路!”

霍雨浩淡淡开口:“好。”

“叨扰了。”

“好好好。”老太太喜笑颜开,提起拐杖,头前带路,“我家就在前头,过了牌坊,第二条巷子。”

——

长街上,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

老太太在前面走,拐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话匣子也打开了。

“刚刚那孩子,你们别介意。他其实啊,以前是个正常人。后来出了些事,精神便不好了。”

王冬儿走在她身侧,忍不住问:“他经历了什么,能变成……那样?”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

“唉。”她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在我们镇子里啊——”

她回过头,冲五个人笑了一笑。

“人们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长街上的灯笼,晃了一下。

几个人的脚步,齐齐一顿。

“知道……命运?”王冬儿轻声重复。

老太太看着五张骤然沉默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吓着了吧?头一回听说的人,都这样。住久了就惯啦。”

她说完,转回头,接着走。笃、笃、笃。

“就说那孩子吧。”

“他娘还在的时候,是镇上顶好的人。孩子的命,娘的命,生下来就都知道。旁人的命或长或短,横竖是个安分。就他娘的命,”

老太太的声音,缓了下来。

“写的是:四十六岁那年,死于狼嘴里。”

“他打小就知道。他娘也知道。娘俩谁都不提,日子照过。可这孩子把这话咽进了肚子里,一咽就是二十年。”

“到了他二十岁那年——离他娘四十六岁,还有好些年呢,他忽然就不声不响地,进山了。”

“起先是山坳里的狼窝。然后是十里外的。然后是五十里外的。有半年工夫,镇上人夜夜听得见山里的动静,狼嚎一天比一天远,一天比一天稀。”

“他杀一头,驮回来一头,挂在自家院子里。风干的,剥了的,整张整张的狼皮,挂满一院子。风一吹,满院的狼皮轻轻地晃。他要让他娘每天推开窗,就能看见——狼,死绝了,您的命,改了。”

“镇上人都说,这孩子怕是疯了。”

“他不理。他说,这是墙。”

老太太抬起拐杖,往前点了点,像指着很多年前那个挂满狼皮的院子。

“挡在她和她那条命中间的墙。”

“他一头一头地数着杀。杀得越多,心里越安稳。到后来,方圆百里,一只活狼都寻不着了。他还杀。越挨着他娘那个生日,杀得越狠。他跟人说,一头狼,就是一里路。他把狼杀光了,那条命,就找不着他家了。”

灯笼的光,在五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到了那天。”

“他娘四十六岁生日,那天。”

“他天不亮就出了门。翻了两座山,赶在晌午前,杀了两头狼,最后两头。他一路跑回家,路上还在打腹稿。想好了进门先喊娘,再说今天又杀了两头,再说往后天上地下再没有一头狼了,再说,”

“娘,你的命,儿子给你改过来了。”

涂山璃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跑到家门口。门没闩。”

老太太的脚步,停住了。

正好停在自家门口。她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院门。

门轴吱呀一声,长长的。

“他就这么,推开了门。”

老太太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她的背影在灯笼底下,小小的一团。

“屋里的样子,我就不说了。”

“只说一句。内脏,是空的。”

“连眼珠……”

她的声音低下去,低下去,摆了摆手,没再说下去。

风,把一盏灯笼吹得晃了晃。

“他疯了似的满屋子找,喊他娘。喊不出来。他不明白——狼?哪来的狼?方圆百里的狼,都叫他杀绝了,满院子挂着,死透了的风干狼,死东西是不会走路的。”

“他退到院子里,一头一头地数。”

“满院子,挂着的狼。一头,不少。”

“每一头都在钩子上。风干了许多天的,没有一头是活的,也没有一头少了。”

“他就那么在满院的狼底下,站着。站了多久,没人知道。”

“后来他跟人说,他明白了。”

老太太回过头来。灯笼的光,照着她的白发。

“打那以后,他翻来覆去,就念一句话。谁问他,他都念这一句。”

王冬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哪一句?”

老太太望着头顶沉沉的天,缓缓地,学着他的腔调,念了一遍:

“‘狼,我都杀完了。’”

“‘是它,自己来的。’”

风,停了一瞬。

涂山璃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它。

不是狼。

它。

“打那天起,他就成了后来那个样子。见谁都喊妈妈,大概是想他娘了吧。”

“唉。”

老太太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声,眸子里全是惋惜。

“命这东西……”

她摇着头,没把后半句说完,拄着拐杖,接着往前走。

谁都没有说话。

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卖炊饼的铺子收了幌子,打更的还没出门,一条黄狗从街角跑过去,爪子在石板上敲出一串轻响,又跑远了。

王秋儿开口了。

声音不高,字字砸在石板上:

“命。”

“谁定的。”

老太太回头看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过了大半辈子、什么都认下了的温和。

“生下来,就写好了呗。”

她拄着拐杖,朝天上随意指了指。

“问它做什么呢。安安稳稳把它走完,就是福气咯。”

王秋儿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没有人再接话。

霍雨浩走在最后。

他在验算。那个孩子每一次挥刀,都在把判词推近一步——挂上院墙的每一具狼尸,都成了日后“狼嘴”的一部分。行为本身,成了命运的路径。这是一道他见过的题。很久前,在南冥,一座石碑前,也有人跪在那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说他终于明白了——他以为自己是解谜人,到头来,全盘谜底刻在他自己手上。1

段评

所以他娘怎么死的

那天下着海边的晚风,有个人问:命运,真的不能改变吗。

而回答的那个人,是他自己。

一切命运都是注定好的。发生什么,你做什么所谓的改变,其实,也都是注定的。

霍雨浩垂着眼,脚步没有停。

他不知道自己答对了没有。这道题,从来没有人对过答案。

王冬儿想的是很近的事。

想一个少年,顶喜欢顶喜欢地笑着,隔老远就喊她一声“冬儿姐”。

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袖子里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了。

如果一切都是写好的——她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一笔,也是写好的吗。

——

“瞧我,净说这些。”

老太太忽然一拍脑门,把那口沉甸甸的气拍散了,转身往院里去,声音又亮堂起来:

“走啦走啦!饭还得做呢!都进来,别在门口杵着,招风!”

院子里,干干净净。一方小桌,摆在屋檐底下。

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副碗筷。

筷子上,还压着一方叠好的干净布巾,那是一副摆了很多年、天天都摆、天天都没人用的碗筷。

老太太进了灶房,一阵翻找的动静,然后抱着一摞碗出来,凑在嘴边,一只一只地吹灰。

“一、二、三、四、五——”

她数一只,摆一只,摆满了半桌,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的,笑呵呵地搁在下首:

“六。”

“好些年,没这么热闹咯。”

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米汤很快咕嘟咕嘟地响起来。老太太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哼起不成调的曲子。火光映着她满脸的褶子,红彤彤的,安详得,像这世上,从来没有过命运这回事。

院门口。

霍雨浩站在灯笼的光边上,目光落在那个添柴的背影上,停了一息。

没有人看见,他的眼底,金色一闪,即灭。

那一眼里,老妇人的身上,缠着一根极细的线。

很短。

短得像一炷,烧到了根的香。

他垂下眼,什么也没有说。

饭香,一点一点,漫满了小院。

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孩子。

也谁都没有问:

老婆子自己的命,写在哪一年。1

段评

蹲蹲后续剧情,太期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