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涂山璃醒得意外的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是青灰色的,院子里静得很,只有老桂树上的宿鸟偶尔扑一下翅膀。她在被窝里躺了两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隔壁没有动静,灶房也没有。她披衣起身,趿着鞋,推开了门。
寒气一下子涌过来,她缩了缩脖子,刚要回屋,就闻见了烟火气。
厨房的窗纸亮着,一灯如豆,灶膛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结了霜的院子里铺开一小片暖。
涂山璃拢了拢衣裳,朝厨房走过去,推门。
一股白汽迎面扑来,混着米粥的香气。灶台边立着一道身影,蓝发束在脑后,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持着一把菜刀。
案板上摆着洗净的卷心草,叶片层层叠叠,还挂着水珠。
“唰、唰、唰。”
刀落得又稳又快,寒光一起一落,卷心草应声分开,叶片归叶片,菜梗归菜梗,刀走过去,案板上便码起一排整整齐齐的块,大小厚薄,分毫不差。他另一只手按着菜,连看都不用看,手腕微沉,刀背一带,切好的菜齐齐拢到一边,空出案板,又是一刀下去。
涂山璃站在门口,她嘴角抽了抽,嘴张成了一个O型。
这家伙。切个菜,都切得跟排兵布阵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
“咳。咳。”
刀没停,火在灶膛里噼啪响了一下,那道身影头也没回。
她又咳了两声,咳得响亮,带着十足的提示意味。
“咳咳。”
“唰、唰。”刀声照旧,连节奏都没乱。
涂山璃的脸顿时挂不住了。她几步走进去,往案板边上一站,叉着腰。
“喂,你没看到这儿有个人吗?”
霍雨浩手上的刀顿了半分,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看到了。”
说完,他转回头,又是一刀。
“那你——”涂山璃被这两个字堵得一噎,手指在半空点了点他,半天没接上话,气得原地跺了一下脚。最后一甩袖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来,“算了,本姑娘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她托着腮,看他切了一会儿菜,看他把切好的卷心草码进盘子,看他揭开锅盖,白汽腾起来,他握着勺,把粥搅了两圈,又添了根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神情安安静静,从醒来到现在,这套活他做得熟极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喂。”
涂山璃开口,下巴微微一扬。
“我今天来,可是有大事通知你。”
说完,她停住,背着手,等。
等他问一句:什么大事。
霍雨浩往锅里下了油。
没问。
……行。就知道你不问。
“我的伤,已经全好了。”她站起身,原地转了一圈,裙摆扬起,又稳稳站住,足尖一点一点,“经脉、气血、武魂,全都好了。昨天夜里我又试了一遍,一分滞涩都没有。”
蹦完还不算。她手腕一翻,一缕粉黑色的狐火绕着指尖转了半圈,收放自如,火苗乖乖的,连灶膛的火都没被带得晃一下。
“经脉通畅,魂力充盈。”她学着他的腔调,一板一眼,“恢复,超预期。”
霍雨浩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目光从她的脸色扫到她落地时的脚踝,再扫到那缕狐火。
然后他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点头,涂山璃莫名觉得比教里那些长老的把脉都管用。
涂山璃收住势,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所以,我们可以离开了。”
霍雨浩点了点头。
“嗯。”
涂山璃等了一息,见他没有下文,眉头一挑。
“就一个嗯?”她围着他走了半步,扳着手指,“你就不问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走、往哪边走、走之前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霍雨浩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头,背着手,在厨房里踱了两步,脚步停住,回过头来,“我决定了——临走之前,再吃一顿烤鱼。”
她把手一摊,理所当然。
“就交给你了。”
霍雨浩看了她两秒,点头。
“好。”
他转身去杂物间取了炭,又把昨夜收拾好的鱼拿出来,在屋檐下生起一只小炭炉,铁架架上,鱼搁在案板上。刀光闪过,鱼身两侧开出均匀的花刀,盐抹匀,姜丝塞进鱼腹,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做得仔细。
涂山璃在板凳上翘起了腿。她还备了三套说辞,从“病人需要补充蛋白质”到“本姑娘的伤是救人落的”,一套比一套长。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白准备了。
——
鱼处理得很快。
刮鳞,去腮,开背,改刀。他的手很稳,每一刀下去都不多不少,鱼身两侧划出的刀口,深浅一致,间距一致。
这道工序,两个月里她看过几十遍了。
还是爱看。
看着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涂山璃偏过头,打量着他。
“这么长时间了,你是不是还没有个代号呢?”
霍雨浩翻鱼的手没停。
“就是,像我的‘魅狐’那种,酷酷的代号哦。”
她抬手,把头发往耳后一捋,“在外头办事,总不能走到哪儿都报本名吧。你这种人,一听名字就好欺负。”
她眨眨眼,“想当年本姑娘自报家门,‘我叫魅狐’,多带劲。你呢?天天叫你圣子,圣子圣子的,多没意思,那是职位,懂不懂,职位。你得有个自己的名号。”
“不需要。”
涂山璃就当他没说。
两个月,她早摸清了:他的“不需要”,和他的“嗯”是同一个意思,都是过场。过场走完,日子照她的安排走。
她歪着头,认真思索起来。
“嗯……要不,就叫‘冷冰块’吧。”
这名字她显然自己也知道不行,话音还没落,脑袋就摇上了:
“不行,不行。有点不适合你。”
“虽然你这个人,是挺冰的。”她掰着手指头,“但是——你给我一种,暖暖的感觉。”
她看着他被火光映着的侧脸,声音慢下来
“就像……像……”
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
“太阳一样。就叫‘冷太阳’吧!”
“冷太阳……”她咂了咂嘴,又摇头,“不行。‘冷太阳’也太难听了。”
她嫌弃地啧了一声,“这算什么,冷冷冰冰的太阳,晒不晒人啊。”
霍雨浩把鱼翻了个面,油光金黄,香气越发浓了。他没有接话,由着她在一旁琢磨。
涂山璃托着腮,盯着他看,左看看,右看看,苦思冥想。看着看着,目光落进他那双眼睛里。
忽然,她目光一亮。
“有了!”
她一拍大腿,凑近了些,屈起手指,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你看啊,你的武魂,是灵眸。第二武魂,是冰。”
“一灵一冰。”
她拍了下手,“叫灵冰怎么样?那可是万年前——”
话音戛然而止。
霍雨浩手上的夹子,僵在了半空。
鱼在铁架上滋滋地响,一滴油落进炭里,火苗蹿了一下。他垂着眼,火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影,侧脸的神情没有变,呼吸却停了半拍。
灵冰。
厨房里静了几息,静得炭炉里的每一声轻响都听得清楚。
“我不配。”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情绪。
夹子里的鱼还在冒着热气,他却没有再动。
涂山璃愣住了。
她眨眨眼:“……啊?”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开个玩笑,却看见了他此刻的样子。他脸上没有自谦的神色,也没有玩笑的意思,他垂着眼,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认定了的事。
“你……”她迟疑了一下,声音放轻,“虽然万年前灵冰先祖的功绩确实伟大,大陆上人人都念他的名字,可你也不用这样吧?”
好家伙,还自谦上了。
灵冰先祖,万年前的人物。传说里的传说。教里顶层的藏书阁里翻得着几页残卷,说书先生讲起来能讲三天三夜,讲到封台。
残卷上那几笔她记得:灵冰出,寒尽妖邪。
七个字,夸一个万年前的死人,夸到今天。
她本来是想借个名头讨个彩头,谁想到这家伙来了句“我不配”。这算什么?谦虚?她认识他两个月,这个人的字典里连“谦虚”这两个字都查无此人——他说“恢复超预期”就是超预期,说“能喝”就是能喝,从不跟事实客气半分。
可“我不配”这三个字,他说得那么顺。
霍雨浩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把鱼小心地翻了个面。煎透的那一面金黄焦脆,翻起来一点没散。撒盐,落紫苏,最后沿着锅边淋了半勺水,腾地一声,白汽裹着香气涌起来。
他想起的事,没有一件能说给她听。
史书里的灵冰斗罗,有师长,有同门,有生死与共的人,有踏到大陆尽头的脚步,有被无数人念着的名字。那两个字是用一生的功绩铸出来的,重得能压住万年的岁月。
而眼前这个他,七情不全,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记不清自己的来路,也看不见自己的去处。他连那个人的万分之一都没有活成。
这两个字,他确实不配。
这家伙……
涂山璃托着腮,盯着他,盯了很久。
看眉眼,看睫毛,看那双眼睛——蔚蓝色的底,深得像海,安安静静的,什么风浪都没有。
厨房里只有火的声音,和鱼的滋啦声。
冰,不让用。太阳,难听。冰块,太随便。
给这家伙起个代号,怎么比给自己起,还难。
她看着他的手翻鱼,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一跳,一跳。
灵眸的灵。
……雨。
忽然,她眼睛一亮。
“那——”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写字,一横一竖地拆,“叫‘灵雨’怎么样?”
霍雨浩偏过头,看她。
“灵眸的‘灵’。”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雨’。”
“灵雨。”
诶,这两个字放一块儿,还怪好听的。灵灵的雨,透亮透亮的。
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越念越顺口。
“灵雨,灵雨……诶,好听!比什么冷冰块、冷太阳,强多了!”
“灵眸的灵,雨水的雨。冷冷的,又,温温柔柔的,”
她越说越满意,一拍灶台,当场拍板。
“就这么定了!”
她转头,等他表态。
晨风穿过院子,吹得老桂树的叶子轻轻响。
霍雨浩看着她,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里,有什么极轻地动了一下。
“随你。”
他说。
“好!”她眼睛都笑弯了,“那就这么定了!”
“以后,你也有代号啦。‘魅狐’,和‘灵雨’。”她掰着手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嗯……名字是我起的,但归你,本姑娘大度,不收你钱。”
“从今往后,魅狐、灵雨——听着就像一伙的。”
霍雨浩没有接话。
锅里的鱼,两面煎得金黄。他捏起一撮紫苏,掐着时辰,撒了下去,不早,不晚。
灵雨。
从此这世上,魅狐身边,多了一个叫灵雨的。
锅里的水汽收干了,鱼的两面煎得金黄,紫苏的香混着一点点焦香,把整间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霍雨浩默默将灵雨两字记在了心中。
冰化了,才叫雨。
灵是他的眸,雨是他的名。这两个字里没有万年前的荣光,没有需要他踮起脚去够的高度,只属于现在这个七情不全、藏在繁烟镇的他自己。
他默默把“灵雨”两个字,记在了心里。
没有拿纸,也没有拿笔。那个记满她的小本子,今天大概不会多出这一行。
有些字,他不写。
只记。
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房檐上,昨夜结的霜,正在化。一滴,一滴,顺着瓦当坠下来,敲在阶前的石板上,声音很轻。
屋里,谁也没有抬头。
“喂——灵雨。”
拖长了调子的声音,从灶边响起。
“鱼,好了没?”
灶上,滋滋作响。
檐外,水滴,一滴,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