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崩塌的最后一刻,古月一步迈出了木门。
门外,天坑依旧。亿万龙骨环成一圈,九彩光晕在坑底缓缓流转,只是那座人间的小木屋已经不见了,连同门后的日光、草浪、两盏饮尽的茶,一起散进了她的血脉里。
她在坑心站了一息,抬手按住心口。
那颗九彩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稳,每跳一下,整片龙谷的元素都跟着低低应和一声。她没有时间去细看这具身体里新生的力量。
坑沿的龙骨上,留着一道未散的金色气息。
那气息的主人没有等她,已经退走了,退得很快,却乱——像是凭本能察觉到了什么天敌,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古月抬眸,顺着那道气息追了出去。
银发在身后铺开,足尖一点,身形升起,她的身影掠过一根根通天彻地的龙骨,所过之处,骨山上沉睡的龙魂纷纷伏低,发出畏惧又亲近的低鸣。追出不知多少里,她忽然在一处上空,停住了。
她垂眸,向下看去。
下方是两片巨大龙骨夹出的谷地,谷底铺着细碎的骨沙。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地在骨沙上疾行。
前头的少年一身黑衣,黑发束在脑后,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骨沙都被踩出浅浅的坑;他走得很警惕,目光不断扫过两侧的龙骨,右手始终虚虚抬在身侧,像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跟着他的,是个少女。
一头金色的马尾在脑后甩得利落,蔚蓝的眼眸,星罗皇室制式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枚猫形的玉佩,走起路来下巴抬得比头顶的龙骨还高,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抱怨着什么,神色间满是藏不住的娇蛮。
唐舞麟。
后一个……
古月的目光从少年身上掠过,在那个金色马尾的少女身上,停住了。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丝笑。
那笑意很淡,浮在唇边,没有落进眼底。
——戴云儿。
她记得这个人。
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星罗皇宫,满殿宾客。就是这个少女,玉手一指,指着她的人,指着那个蓝发束在脑后、正安安静静站在使团末尾的少年,朗声宣布:
要他,当她的驸马。
她的人。
古月悬在半空,垂眸俯瞰着下方那个浑然不觉的少女,唇边那丝玩味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深了。
也是时候:
该算一算这笔账了。
古月抬起脚,从数十丈的高空,缓缓落了下去。
没有风声,没有能量波动。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落在谷地正中,落在两人前进的路上,银发垂落腰际,紫瞳平静地看着他们。
“什么人!”
戴云儿第一个反应过来,脚下一顿,蓝光在掌心跳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可当她看清眼前之人的脸时,那声厉喝的后半截,卡在了喉咙里。
谷地里静了一瞬。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黛眉,紫瞳,肤色冷白,银发被谷风拂起几缕,落在颊边。她就站在那里,没有摆任何架势,四周散落的骨沙却像认得主人一样,一粒粒、一层层地向外退开,在她脚边空出一个规整的圆。
戴云儿自诩从小在星罗皇宫里长大,见过的美人能从宫门排到城门,她自己更是从来不服谁的容貌,从没觉得谁的容貌能压她一头。
可此刻,她一句“长得还不错”都挤不出来。
她甚至不太愿意承认,眼前这个女人,美到了让她生不出比较的念头的地步。
“你到底 ——”
她强撑着把话头接起来,梗着脖子往前迈了半步,想拿出星罗公主的气势。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双紫色的龙瞳里,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看尽了万古兴亡的、居高临下的平淡。
四目相对的刹那,戴云儿如坠冰窟。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体内的魂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运转不动分毫;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发起软来,膝盖骨咯咯作响,那半步迈出去,竟再也落不下去。
她身后,幽冥灵猫的虚影刚刚探出半个头,就呜咽一声,夹着尾巴缩了回去,任凭她怎么催动,都不肯再出来。
兽武魂对血脉的感知,比人诚实得多。
戴云儿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了下来。
这……这是什么人……
“别动。”
唐舞麟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已经横身半步,挡在了戴云儿身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路中央的银发女子,瞳孔缩得很紧。
他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不是面对强敌时那种搏命的快。
是另一种。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他胸腔里就有个地方在发紧、发酸,像丢了很久的某样东西,忽然在别人手里看见了影子。
这个人…… 他在哪里见过。
一定见过。
唐舞麟死死盯着她的脸,脑中飞转。
古月?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不对。
古月的头发是黑的,眉眼温润。
而眼前这位,满头银霜,眸光似刀,通身上下,冷得没有一丝人间的气。
不是她。
那…… 娜儿?
这个念头一起,他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娜儿也是银发。娜儿小时候也总用一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喊他哥哥。
不,更不可能了。
娜儿此刻远在斗罗大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龙谷之中。况且,娜儿虽也是银发,眸色却不是这样的紫,眉眼间更没有眼前之人这份彻骨的清冷。容貌之间,终究是差着的。
不是古月。
不是娜儿。
可这份熟稔,又是从何而来?
她又是谁?
唐舞麟立在原地,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锁着眼前银发的女子,掌心,不受控制地沁出了薄汗。
古月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落在他身后那个强撑着不肯跪下的金马尾少女身上,忽然开口。
声音清泠,很好听,说出来的话却让戴云儿浑身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星罗的小公主。”
“几月不见,胆子还是这么大。”
戴云儿一怔:“你、你认识我?”
“我记得你。” 古月看着她,紫瞳里那点玩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我记得你在星罗的皇宫里,指着一个人,说要招他做驸马。”
戴云儿的脸“唰”地白了。
那件事她当然记得。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男孩子动心,蓝发的少年,安安静静站在殿中,她话放出去了,人家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她为此气了整整半个月。
可这种事,眼前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
“你 ——”
“他的名字,” 古月的声音轻下来,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刀尖上,“你以后,最好连想都不要再想。”
戴云儿张了张嘴。
她想反驳,想像从前一样尖着嗓子顶回去:我想谁,关你什么事?
可对上那双紫瞳,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甚至莫名地、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只要她敢把那个名字说出口,这个女人真的会在这里杀了她。
谷地的空气,沉得像灌满了铅。
“这位前辈。”
唐舞麟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把戴云儿彻底挡在身后,双手抱拳,声音稳着,礼数周全。
“我与朋友误入此地,若有冒犯,我替她赔罪。前辈若也是为龙墓而来,我二人可以退让,绝不与前辈争抢。”
他说得不卑不亢。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处置。眼前之人深不可测,戴云儿连站都快站不稳,硬拼是下下策。
古月终于把目光移到了他脸上。
她看着他挡在少女身前的那个姿势,看着他明明怕得指节都在发白、腰杆却挺得笔直的样子,眼底极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点不忍,又翻了上来。
她在心里,把它按了回去。
“龙墓?” 她淡淡开口,“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天坑最深处。可惜,你们找不到了。”
唐舞麟心头一沉:“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
古月抬脚,向他走了过来。
第一步落下。
唐舞麟体内的金龙王血脉,毫无征兆地沸腾了。
那股盘踞在他四肢百骸深处的、暴戾的金色力量,平日里被十八道封印一层层锁着,此刻像感知到了什么至高无上的存在,开始疯狂地冲撞封印。他的气血在翻涌,在低吼,在他的经脉里卷起惊涛骇浪。
第二步落下。
“嗤啦 ——”
金色的鳞片不受控制地从他手背、脖颈、侧脸浮现出来,一片叠着一片,顺着衣领往全身蔓延。那是金之王的鳞,刀枪不入,曾替他挡下过无数致命的攻击。
可此刻,这些金鳞浮现的方向,不是朝外的。
是朝下的。
像臣子在王座之前,低下的头颅。
唐舞麟的脸色变了。
他修炼至今,金龙王的力量从未有过这样的反应。哪怕面对极限斗罗,这股暴戾的力量都只会兴奋、只会嗜血,从来没有 ——
从来没有怕成这个样子。
第三步落下。
古月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须得微微仰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可当她站定的那一瞬,一股气息从她身上无声铺开。
死亡的气息。
唐舞麟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自己已经死了,正站在一座无边无际的巨大墓坑底部,抬头看着坑沿上垂下的、九彩的光。
他的金鳞在颤。
他的封印在颤。
他血脉深处那头不可一世的金龙王,发出了一声他从未听过的、悲鸣似的低吟。
“你……” 唐舞麟的喉咙发紧,艰涩地开口,“你到底是谁……”
古月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
银发垂落,紫瞳冷下来,那只白皙的手并指如刀,快得没有一丝征兆,直奔他左侧脖颈。
银发飞扬,紫瞳如渊。
那只素白的手掌,在唐舞麟骤然放大的瞳孔里,急速放大——
轰!!
“小心!” 戴云儿失声尖叫。
唐舞麟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金龙王十八道封印在那一刹那自行松开一线,右拳之上金鳞爆亮,五指收拢成爪,金龙爪带着粉碎一切的暴戾,迎着那只探向脖颈的手,狠狠地挥了出去!
爪风过处,地面的骨沙无声无息地化成了齑粉。
一只手,取他颈侧。
一爪,撕她咽喉。
金与银两道身影,在万千龙骨之间,轰然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