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罗城的南城,是这座帝都最旧的一块皮。
北街的琉璃瓦照得见人,南城的青石板缝里却积着几十年的雨水。越往南走,灯火越稀,等到了旧钟楼脚下,整条街连一盏亮着的灯笼都找不出来,只有半轮月亮悬在飞檐上,把钟楼斑驳的影子斜斜地泼在地上。
这座钟楼废了快二十年。
铜钟还在,钟槌早烂了,风从破窗洞里钻进去,穿过巨大的铜齿轮,发出又低又长的呜咽,像一头老兽在黑夜里喘气。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钟楼最高层的横梁上。
黑袍,兜帽,模拟魂技把他的气息压得干干净净,连脚步落在积灰的木梁上,都没有惊起一粒灰。
霍雨浩抬眼。
横梁尽头,早就坐着一个人。
少女晃着两条腿坐在栏杆上,粉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兜帽滑到肩后,露出一张娇俏的脸。她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手里转着一枚漆黑的令牌,听见动静也不回头,先懒洋洋地开了口。
“可算舍得出现了,圣子大人。”
她把“圣子大人”四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尾音里全是刺。
“我给你发了多少道讯,你知道吗?” 涂山璃终于转过头,粉黑色的狐瞳在暗处亮了一下,像两簇被风吹得直晃的小火苗,“八百三十七道。我数着呢。”
“被事情耽搁了,令牌传不进去。” 霍雨浩在她三步外站定,声音平平的,“刚出来。”
“事情?” 涂山璃挑了挑眉,草茎在舌尖转了半圈,“什么事情能把圣子大人您困整整一个月?”
“机缘。”
“……”
涂山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草茎吐了。
她本来攒了一肚子的火,准备了十七八句夹枪带棒的话等着他,可真对上他那双眼睛,那些话莫名其妙就卡了壳。
不对劲。
一个月不见,这个人变得更看不透了。
之前的霍雨浩,冷是冷,像一块打磨得很光滑的冰,冷得规整,冷得有边有沿,她好歹能估摸出那块冰有多厚。现在的他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气息收敛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她那九条尾巴上的狐毛,全都在本能地轻轻发炸。
这是猎食者遇见更高位猎食者时,身体先于脑子做出的反应。
可他明明还是个魂王。
涂山璃把这点惊疑按了下去。圣灵教里的人,谁还没点秘密。她自己的秘密,不也多得能压塌一张床。
“行吧。” 她从栏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机缘不机缘的,本姑娘懒得管。先办正事,回头你再慢慢跟我算账 —— 不对,是我跟你算账。”
她手腕一翻,一枚灰白色的骨牌落在掌心,朝霍雨浩抛了过去。
霍雨浩抬手接住。
骨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团扭曲的黑色火焰,背面是一行小字和一幅潦草的人像。他垂眸扫了一眼,所有信息在三秒内被拆成条目,整整齐齐地码进脑子。
“贺九幽,七十五级魂圣,武魂腐骨阴鸦,原圣灵教西境分坛外务执事。” 涂山璃抱着手臂,靠在铜齿轮上,声音里那点嬉皮笑脸慢慢褪了,“三个月前,他卷了分坛的东西跑了。”
“卷了什么?”
“好东西。” 涂山璃伸出一根手指,“一批千年以上的怨灵结晶,够一个邪魂师从魂帝硬堆到魂圣。”
第二根手指。
“一册西境分坛的暗桩名录,三十七个人,埋在星罗帝国各个衙门里。”
第三根手指。
“还有半卷从总坛流出去的邪魂修炼手札,残的,可上面记的东西,够他换一张一辈子的护身符。”
她嗤笑了一声。
“他带着这些东西,找上了星罗帝国的官方魂师部门,想用整座西境分坛的人头,换一个洗白身份、安度后半辈子的前程。”
夜风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吹得骨牌上那张潦草的脸仿佛在动。
“人现在在哪?” 霍雨浩问。
“最后出现的位置在南门外三十里,乱葬岗。” 涂山璃抬了抬下巴,“邪魂师逃命,专挑阴气重的地方钻。那地方几十年没人管,野坟一座压一座,正好给他那几只阴鸦当窝。这半个月,南城连着失踪了九个走夜路的,全让他抓去炼魂了,啧。”
她说得轻描淡写,霍雨浩却注意到,她转着令牌的那只手,指节极轻地绷了一下。
只绷了一瞬,就松开了。
他没有点破。
“任务级别,诛杀。” 涂山璃直起身,狐瞳里那点散漫彻底收干净了,“不留活口,东西带回,魂魄抽出来装进锁魂瓶,总坛要拿他的魂,祭旗。”
祭旗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冷,像两片薄冰落在铁板上。
霍雨浩抬眼看她。
“七十五级魂圣。” 他淡淡重复了一遍等级。
“怎么,怕啦?” 涂山璃斜他一眼,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凑上前来,踮起脚,抬手在他肩膀上很江湖气地拍了两下,脸上重新挂回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笑。
“放心放心,有本姑娘照着你呢。”
“我七十九级魂圣巅峰,真动起手来,普通封号斗罗我都能跟他掰掰手腕。一个七十五级的叛逃执事,七魂环,武魂真身一开也就那么回事,在我手里走不过三十招。”
她拍着胸口,尾巴在裙底下得意地晃了晃,差点没收住,露出一截粉黑色的尾尖,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按了回去。
霍雨浩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没说话。
涂山璃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她往他面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真正属于“圣灵教天才”的、凉丝丝的东西。
“不过啊,霍雨浩,我跟你交个底。”
“这趟任务,上面本来没打算让你动手。”
“嗯?”
“一个刚入教的圣子苗子,魂王修为,派到一个魂圣的诛杀场里,图什么?” 涂山璃的狐瞳直直地看着他,“图你帮我杀人?我用得着吗。”
她转过身,望向破窗洞外那片没有灯火的南城,月光在她粉色的睫毛上落了一层霜。
“上面实际是要让你看。”
“亲眼看一看,一个背叛了圣灵教的人,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入了这条道,门就在身后焊死了。想走的,想反水的,想拿教里的东西去换前程的 —— 贺九幽就是镜子。” 她侧过脸,冲他弯了弯眼睛,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是聪明人,圣子的位子给你留着,该让你见的血,总得见一见。这叫什么来着…… 投名状,对,投名状。”
钟楼里静了几秒。
巨大的铜齿轮在月光中投下沉默的影子。
霍雨浩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这件事重新过了一遍。
一场实力悬殊的诛杀,一次刻意安排的旁观,一面敲给新圣子看的警钟。圣灵教在用一个叛徒的死,向他递规矩,也向他递刀。接了这把刀,他在黑暗里就能再往下走一层,离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大人”,就近一步。
他可还未忘了,当初极北魂兽被屠杀的惨状。
至于手上沾不沾血。
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我知道了。” 他说。
涂山璃打量着他的神色,似乎想从这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点恐惧、一点厌恶,哪怕一点勉强也好。
什么都没有。
她心里莫名有点发毛,又莫名有点不服气。
“你这人真没意思。” 她嘟囔了一句,“换别人第一次听这种任务,多少得白个脸,你倒好,跟听明天什么天气似的。”
“怕有用吗?”
“…… 没用。”
“那就不用怕。”
涂山璃被噎了一下,半晌,“噗”地笑出了声,狐瞳弯成两道月牙,那点压在眼底的阴翳被这一笑冲散了些。
“行,你厉害。” 她翻手收起骨牌,纵身跃上栏杆,夜风把她的长发和裙摆一齐吹起来,“走吧圣子大人,再磨蹭天都快亮了。本姑娘带你抄近路,保证让你坐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霍雨浩正要动身,眉心忽然微微一热。
精神之海里,霍清寒慵懒的声音贴着灵魂响起来,只有他听得见。
“老大,这只小狐狸,根骨不错。”
“嗯。” 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霍雨浩没有回应,只把这句话压进了记忆最深处。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掠出了废弃钟楼。
星罗城的屋脊在脚下连绵起伏,像一片伏在夜色里的黑色兽群。涂山璃在前,粉色的身影轻盈得没有重量,九条尾巴收敛在身后,只在换气腾挪的瞬间一闪而过;霍雨浩缀在她侧后半步,模拟魂技裹着全身,连掠过瓦片的风声都被他巧妙地卸进夜色里。
南城的灯火被他们甩在身后。
城墙在眼前拔起来。涂山璃回头冲他挑了下眉,足尖在垛口上一点,像一片粉色的叶子翻了出去;霍雨浩紧随其后,仅凭肉身和精神力,动作便行云流水。
城外是旷野。
月亮钻进了云里,天地间暗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夜风穿过空荡的塔身,呜呜地,像替谁吹了一支很旧很旧的曲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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