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世界。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霍雨浩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温热的雪光里。那光不刺眼,落在身上像初冬的第一场雪,又像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
精神之海的最后一缕红,被关在了这个世界外面。
他坐起身。
三步之外,站着那个白衣少年。
白色的短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领口松松垮垮,蓝白色的虎瞳半眯着,眉心一个苍劲的“王”字若隐若现。他双手枕在脑后,就那么随随便便地站着,像在自家门口晒太阳。
霍雨浩看着他。
少年也由着他看。
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从霍雨浩的灵魂深处升了起来。
那东西说不上来。不在气息里,不在血脉里,又好像全在。
那感觉和他自身的本源像两滴水,一滴来自冰河,一滴来自雪岭,隔着千万年终于挨到了一起,正微微地、愉悦地共振着。
他抬起眼,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他很陌生——他从没见过这个少年。可那张脸他又很熟悉——眉骨的走向,鼻梁的高度,连皱眉时眉心那道浅纹的位置,都和他自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白虎的皮肤底下流着的,是他能隐约察觉到的、极浓极浓的血脉联系——浓到荒唐,浓到不像是“像”,倒像是同源的根,在同一个地方发了两个芽。
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和这个少年之间,连着一根线。那线看不见摸不着,却浓稠得化不开,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没入对方的身体里,像失散了太久太久的血脉,在低声认亲。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
“我们,曾经,认识吗?”
白衣少年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僵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抓不住。他半眯的虎瞳睁开了些,望着眼前这张九岁的、干干净净的脸,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一万句话涌到了嘴边,又被他一道一道地咽了回去。
他犹豫了很久。
“嗯。”
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很久以前,我们是很亲近——”
他顿了顿。
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圈,才终于,落了下来:
“不。”
“是最亲近的家人。”
家人。
霍雨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少年自己却先出了神。
他望着霍雨浩,目光穿过了他,穿过了这片蓝白色的空间,落进了某个遥远得没有边际的岁月里。
—— 他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原。
风很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那时候的他还不是人形,是一头浑身浴血的小白虎,断了一根獠牙,被困在冰缝里三天三夜,仇家和风雪一起,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后,冰原上走来一个蓝发少年。
少年穿得很单薄,在他面前蹲下来,看了他一会儿,朝他伸出了手。那只手很干净,掌心朝上,手心里落了一片雪,很快就化了。
少年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那一幕到这里,就碎了。像水面的倒影被一颗石子打散,蓝发、冰原、那只摊开的手,一齐化成了蓝白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白衣少年收回目光,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地浮着,又被他压了下去。
霍雨浩没有追问。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少年忽然笑了,重新挂上那副没睡醒似的懒样,朝他伸出手。
和记忆里那只手,一模一样的姿势,掌心朝上。
“你应该也猜到我的身份了。”
“五大神兽之一,白虎。”
他顿了顿,虎瞳里映着霍雨浩小小的身影,声音柔下来半分。
“或许,你也可以叫我 ——”
又一顿。
“霍清寒。”
三个字落下。
“——这是你曾经为我取的。”
霍。
清。
寒。
这三个字像三根极细的冰针,毫无征兆地扎进了霍雨浩的太阳穴。他闷哼一声,抬手按住眉心,脑海深处“嗡”地一响,一层被封存了万古的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一句极其模糊的声音,顺着那道缝飘了出来。
是个孩子的声音。
稚嫩,清脆,带着一点讨好的、雀跃的尾音,听在耳中却陌生又熟悉 ——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更小、更软时候的他。
“我们签订了契约,就叫你霍清寒,怎么样?”
“霍,是我的霍。”
“雨对清。”
“寒,是你的冰雪属性。”
“那就这么说好了 ——”
“以后,我就叫你阿寒了。”
阿寒。
霍雨浩的呼吸乱了一拍。
他想去抓那道声音,想问个清楚,冰面却在他伸手的瞬间迅速合拢,裂缝消失,声音远去,快得像一场没有做完的梦。他按着眉心站在原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耳边只剩下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霍清寒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
过了好一会儿,那阵刺痛才慢慢退潮。霍雨浩放下手,蔚蓝色的眼睛里波澜不惊,像刚才那场灵魂的地震从未发生。
他抬起眼。
“我身上,有很多秘密吧。”
霍清寒点了点头,答得很坦然。
“嗯。很多,很多。”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是卖关子。霍雨浩听得出来。那双蓝白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捉弄,只有一种很深的、近乎悲悯的克制——有些真相太重,会把人压塌。
“等到那天,你终究会知道的。”
霍雨浩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向来如此。冰封的记忆,未揭的身世,那些在暗处长着的谜题,他从不肯把力气浪费在追问上。时候到了,答案自己会浮出来。时候没到,刨根问底只会刨伤自己。
霍清寒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一模一样。” 他小声说,“连这副什么都憋着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没什么。” 霍清寒直起身,懒懒散散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串轻响,“说正事。你的试炼,已经结束了。”
“现在,该回去了。”
“还有人,在等着你。”
霍雨浩闻言,脑中,不自觉地,闪过了几道身影。
古月。她会抱着手臂站在最前面,紫色的眸子里压着担忧,嘴上却只淡淡说一句“回来了?”,指尖大概会悄悄攥紧他的衣袖。
王秋儿。璨金色的长发,赤红双瞳里松一口气,别扭地别过脸,说一句“太慢了”。
王冬儿。粉蓝与暗紫的异瞳会一下子亮起来,大概会红了眼眶,又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胸口某个地方,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温的痒。
他点了点头。
“好。”
“离开之前。” 霍清寒向前走了一步,蓝白色的虎瞳认真起来,“我要和你融合。”
霍雨浩抬眼看他。
“我体内封存着大量的冰雪之力,还有一缕伴生的精神本源。” 霍清寒摊开手,掌心浮起一团蓝白色的光,光里风雪旋转,古老得像开天辟地的第一场冬,“这些东西留在我手里是沉眠,给了你,才能派上用场。对你现在的修为,会有很大的提升。”
他说得轻描淡写,霍雨浩却看得出那团光的分量。
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
没有问代价,没有问风险,没有丝毫戒备和试探。
霍清寒看着他干净利落的样子,怔了怔,随即笑了,四颗小虎牙在唇边一闪而逝。
“你啊。”
他一步步走到霍雨浩面前,蹲下身,与这个九岁的孩子平视。
霍雨浩站着没动,没有任何反抗,甚至主动放松了全身的精神防线,把最脆弱的识海,向对方彻底敞开。
下一瞬,他的命运之眼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眉心金纹一层层亮起;第二武魂的方向,冰天雪女的虚影也自行浮现,雪发飞扬,闭着的双眼轻轻颤动,像一个孩子在睡梦里,听见了久违的、亲人的脚步声。
一颗珠子,从霍雨浩体内缓缓浮了出来。
冰神珠。
那颗在极北核心区认主、曾以一己之力冻结整片时空、灭尽数百深渊生物的冰蓝色神珠,此刻悬在两人之间,珠体流转着幽幽寒光。
霍清寒的目光落在珠子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淡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珠体上方一寸,没有碰下去。
“损耗……已经这么多了。”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霍雨浩却注意到,他垂着的另一只手,悄悄攥紧了。
冰神珠的珠体深处,布满了细密的、蛛网一样的暗纹。那是本源透支的痕迹。极北那一战冻结时空,是它;无数个深夜替他温养经脉、压住七情暴动余波的,也是它。它从来不说,他也从来不知道。
“它替你挡了很多次。” 霍清寒像是看穿了他的念头,淡淡道,“极致属性的神物,都有自己的执念。它认了你,就把自己整条命都搭进去了。”
霍雨浩望着那颗布满暗纹的珠子,沉默着,伸手,轻轻碰了碰它。
珠子像撒娇似的,在他掌心蹭了蹭。
“开始了。” 霍清寒深吸一口气,把掌心按在了冰神珠上。
蓝白色的光,轰然炸开。
霍雨浩脚下,第一圈魂环凭空浮现。
白色。
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白,紧接着,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 —— 五圈魂环——不,应该说是神环。一环接一环地凝聚在他身后,缓缓流转。
一股磅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顺着冰神珠这个媒介,奔涌进他的四肢百骸。
先是冰雪之力。
那是最古老、最本源的冬。霍雨浩只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片亿万年前的冰川之下,每一寸经脉、每一条魂力支流,都被这股力量温柔而霸道地冲刷而过。原本的极致之冰雪在这股力量面前,像溪流汇入大海,魂力总量一节一节地攀升,冰属性的纯度被淬炼得愈发骇人,他周身的空气一片片凝结,雪花在蓝白色的空间里凭空诞生,绕着他缓缓飞舞。
再是精神本源。
一缕银白色的、带着虎啸余音的精神力,顺着眉心涌入他的识海。精神之海的海面疯狂上涨,冰层之下,精神力的总量、纯度、凝练度同时拔升,命运之眼的金纹亮得灼目。
他闭着眼,安静地承接这一切。
不贪快,不逞强,任由那两股力量在体内自行寻找归处,像两条在外流浪了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海。
而霍清寒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从脚下开始,白衣化作蓝白色的流光,一缕缕、一丝丝,顺着相触的掌心、顺着那枚白虎印记,向霍雨浩的眉心流去。他的轮廓越来越透明,那张与霍雨浩七分相似的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最后,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蓝白色的光,投入了霍雨浩眉心的命运之眼。
白虎图案,彻底点亮。
图案之中,一只小小的、雪白的虎,蜷了下来。
它环顾四周,望着那片熟悉的、蓝白交织的、命运之眼深处的天地——
那片它曾经住过很久很久的地方。
那片它离开了万年的家。
他在这片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慢慢转了一圈,蓝白色的虎瞳里,盛着万古的光阴。
“好久没来了啊。”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也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归家的倦。
然后,他在印记中盘腿坐下,闭上了眼,像一条守在故人家门口的白虎。
——
蓝白色的空间里,霍雨浩静静悬浮着。
五圈白色魂环在他身后一起一伏,雪花绕着他飞舞,冰神珠悬在他胸前,珠体上那些蛛网般的暗纹,在白虎本源的反哺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愈合、变淡。
他的呼吸又轻又缓。
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融入,骨骼在轻轻作响,灵魂被一点点填满。他能感觉到,自己变强了,强得不止一星半点;他也能感觉到,眉心那枚印记里,多了一道慵懒而可靠的呼吸,正陪着他,一起一伏。
有人在等着他回去。
有人等他,已经等了一万年。
他还有很远很远的路。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走了。1
这就来蹲蹲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