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海港惜别，沧海明心

天海大酒店。

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着史莱克学员们的发梢。

这是舞长空提前发给他们的集合地点，也是天海城最豪华的酒店，坐落在港口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

霍雨浩四人到达的时候，酒店门口的空地上，只有舞长空和唐舞麟两个人。

舞长空依旧是一身冰蓝色的校服，长发束在脑后，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冷冽而挺拔。唐舞麟站在他旁边，背着个大大的包袱，正探头探脑地往路上望，看到四人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劲挥了挥手。

“雨浩哥！古月姐！秋儿姐！冬儿姐！你们可算来了！”

四人走过去，和他们站在一起。

舞长空扫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邂叼着个包子，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头发还乱糟糟的，显然是刚起床；许小言背着个小挎包，跟在谢邂后面，走得慢悠悠的，还在打哈欠；叶星澜抱着剑，脸色依旧冷冷的，眼神却很亮，显然对这次星罗之行期待已久；徐笠智最夸张，背着个比他人还大的储物魂导器，里面全是食材和调料，走到哪都不忘吃。

一个时辰后。

所有参加交流活动的人员全部到齐。

除了史莱克的，还有联邦的官员、其他学院的交流生，以及负责护卫的魂师，足足有上百人，乌泱泱地站在酒店门口，很是热闹。

魂导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了过来，把所有人都接了上去，朝着港口的方向驶去。

车开了不到十分钟，大海就出现在了视野里。

蔚蓝色的海面，一望无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人精神一振。

而港口边，停着一艘巨大的远洋巨轮。

那船实在太大了。

通体是银灰色的金属光泽，足足有五层甲板高，长度近四百米，船舷上安装着一个个黑黝黝的魂导炮口，像蛰伏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海面上，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敬畏。

这就是星罗号远洋巨轮。

斗罗大陆和星罗大陆之间，最顶级的交流邮轮，攻击、防御、设施都是顶配，哪怕是在满是海魂兽的大海上，也能安稳航行。

车停在码头边，所有人陆续下车，排队登船。

魂导扶梯缓缓移动，把人一个个送到甲板上。

霍雨浩四人，刻意站在了队伍的最后方。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

王秋儿最先踏上扶梯，璨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晃了晃，很快就上了甲板；王冬儿跟在她后面，粉蓝色的长发飘着，还回头冲霍雨浩和古月笑了笑；古月走在第三个，黑发被海风吹得扬起，她走之前，回头看了霍雨浩一眼，深紫色的眸子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很快，队伍里就只剩下霍雨浩一个人了。

他抬起脚，刚踏上扶梯的第一阶。

“哥哥！”

一道熟悉的、带着点委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了过来。

霍雨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

不远处，一个银发少女正朝着他跑过来。

少女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银发被海风吹得乱飞，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着急，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像一朵盛开的花。

是娜儿。

她跑得很快，像是怕晚一步，霍雨浩就走了一样。

跑到霍雨浩面前的时候，她直接扑了过来，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手臂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肯抬头。

“你个坏哥哥……”

娜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还有点小委屈：

“都要走了，还不告诉娜儿，还不让娜儿来看看你……”

霍雨浩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怀里的少女。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抬了起来，轻轻放在了她的背上，拍了拍。

动作很轻，很温柔。

娜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鼻尖也红红的，看着就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

“嗡——！”

巨大的汽笛声，突然响了起来。

轮船要发动了。

“浩哥！快上船啊！轮船要开了！”

谢邂站在甲板上，朝着霍雨浩使劲挥手，扯着嗓子喊。

娜儿听到汽笛声，身子颤了一下。

她抱着霍雨浩的手，又紧了紧，仰着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哥哥，你一定要和古月姐姐，平平安安地回来。”

“我在史莱克，等着你们。”

她的眼睛里，满是认真，还有藏不住的担心。

霍雨浩望着她红红的眼眶，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最终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

娜儿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站在甲板上、正望着这边的古月，咬了咬唇，松开了抱着他的手。

“快上船吧，别迟到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了一个笑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平时一样活泼。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霍雨浩点了点头，转身，踏上了扶梯。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看到娜儿哭的样子。

娜儿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升高，看着他踏上甲板，看着他走进人群里，再也看不到了。

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垮了下来。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滑落，砸在了地上，把脚下的土地，打湿了一小片。

“臭哥哥……坏哥哥……”

她小声地嘟囔着，眼泪却越掉越多：

“我等着你和古月姐姐回来……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

“我们回去吧。”

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她身边响了起来。

雅莉走到她身边，轻轻把她搂进了怀里，眼神里满是心疼。

云冥站在旁边，看着哭得肩膀发抖的娜儿，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巨轮，沉默了几秒，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海神阁主，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只能叹了口气，搂着妻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光芒，朝着史莱克的方向飞去。

码头上，只留下那一小片被泪水打湿的土地，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

甲板上。

古月、王秋儿、王冬儿三个人，站在栏杆边，把刚才的那一幕，全都看在了眼里。

三个人，都沉默着。

海风吹过来，吹得她们的头发乱飞。

王秋儿抱着胳膊，赤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失神。

她想起了万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远处，看着霍雨浩的背影，看着他走向别人，心里又酸又涩。

王冬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也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也经常这样，等着霍雨浩回来，送他离开，每一次分离，都像现在这样，心里空落落的。

古月望着码头的方向，深紫色的眸子里，也闪过一抹失神。

她想起了万年前，霍雨浩飞升神界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星斗大森林的边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一等，就是万年。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在他身边。

古月收回目光，眼底的失神褪去，只剩下一片笃定。

就在这时。

霍雨浩走了过来。

他站在古月身边，和她一起，靠着栏杆，望向码头的方向。

可码头上，娜儿的身影早就消失了。

他只看见，那片被泪水打湿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湿意。

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心口，突然传来一阵极细极快的刺痛。

像被针扎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霍雨浩皱了皱眉。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嗡——！”

又是一声巨大的汽笛。

星罗号，缓缓发动了。

巨大的螺旋桨在水下转动，掀起巨大的浪花，巨轮慢慢驶离了港口，朝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驶去。

码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再也看不见了。

那点刺痛，也被轮船的轰鸣声，慢慢压了下去。

“有些难过吗？”

古月的声音，在身边响了起来。

她侧过头，望着霍雨浩，深紫色的眸子里，带着点淡淡的探究。

霍雨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你知道的，我不会难过。”2

他确实不会。

古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顿了顿，又开口问道：

“那你在想什么？”

霍雨浩的目光，落在了海面。

蔚蓝色的海水，被轮船劈开，翻起白色的浪花，浪花里，倒映着他的影子。

那个影子，穿着白色的校服，长发垂在肩后，眉眼冷冽，没有一丝表情。

他望着那个影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被海风吹得有点散：

“我在思考，‘我’。”

“‘我’？”

古月挑了挑眉，有点疑惑。

“嗯。”

霍雨浩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海面的倒影上，像是在看那个影子，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在想，无论是娜儿，还是秋儿，冬儿，抑或是你。”

“你们爱的，是‘他’。”

“爱的是他的温柔，他的善解人意，他的护短，他的一切。”

“而不是‘我’。”

“你们因为爱‘他’，所以接受了现在的我，把‘我’当成了‘他’。”

“所以‘我’，是‘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低落，没有不甘。

只是纯粹的、理智层面的思考和叩问。

这是命运神考第二考「我」的核心命题。

从第二考开启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在他的脑子里打转。

他到底是谁？

是万年前那个情绪丰富、温柔护短的灵冰斗罗霍雨浩？

还是现在这个七情残缺、绝对理智的重生者？

所有人看着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对“他”的爱意和怀念。

她们爱的，到底是哪一个？

如果没有万年前的记忆，没有那些羁绊，现在的这个“我”，还会被她们爱着吗？

他想不通。

大脑里找不到对应的答案，也找不到合理的逻辑。

所以他一直在想，一直在思考。

古月听完他的话，沉默了。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黑发吹起，发丝拂过霍雨浩的肩膀，带着点淡淡的香气。

她转过头，望向霍雨浩。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深紫色的眸子里，映着夕阳，也映着霍雨浩的影子。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刻在石头上的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雨浩，你从重生起，就一直在否定自我。”

“但是，无论万年前，还是现在，从来没有什么‘他’。”

“你就是你。”

“我爱的，也是你，霍雨浩。”

不是万年前的那个影子，不是记忆里的温柔少年。

就是现在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七情残缺、绝对理智、会本能地护着她、会给她做早饭、会在她受伤的时候疯了一样抱着她跑三个时辰的少年。

就是他。

霍雨浩愣了一下。

他扭过头，望向古月。

他张了张嘴，刚想反驳。

可话到嘴边，他却看到了古月的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里，全是认真。

那双眸子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两个影子。

一个是他。

一个是“他”。

两个影子，在夕阳的光里，慢慢重叠。

古月望着他的眼睛，张开嘴，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着，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霍雨浩的耳朵里，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

“霍雨浩，从来不是因为我爱你，所以你是‘你’。”

“而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我爱你。”

“我只想告诉你，我爱你。”

“一直，一直，爱着你。”

只是因为，是你。

从万年前星斗大森林里初遇的那一刻起，到现在，这份爱，从来没有变过。

不管你是七情健全，还是七情残缺，不管你是温柔护短，还是冷硬理智。

你都是你。

都是我刻在灵魂里、爱了万年的人。

风停了几秒。

海浪拍打着船舷的声音，都好像消失了。

霍雨浩站在原地，望着古月的眼睛，彻底愣住了。

他蔚蓝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平静之外的情绪——是茫然，是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极淡极淡的动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大脑，第一次卡住了。

找不到对应的逻辑，找不到对应的词条，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他的灵魂深处，在那片冰封的土地上，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

就在这时。

“请大家注意，请大家注意。”

甜美的广播声，突然在整个巨轮上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寂静。

“欢迎大家登上星罗号远洋巨轮。今晚，我们将举行一场盛大的酒会欢迎大家，请大家盛装出席。这将是一场联谊活动，以促进两座大陆友谊长存，同时，我们还将进行一些有趣的小游戏，欢迎大家参与。”

广播的声音，盖过了海风，也盖过了古月最后那句话的余韵。

霍雨浩猛地回过神。

他再看向古月的眼睛。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里，那两个重叠的影子，已经彻底合成了一个。

清清楚楚的，就是他自己。

就是现在站在这里的，霍雨浩。

古月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先移开了目光，耳尖悄悄泛起了一点粉色，被海风吹着，有点凉。

她活了百万年，还是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说这种话，哪怕是银龙王，也有点不好意思。

“晚会快开始了，去换衣服吧。”

古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淡，仿佛刚才那段剖白，不是她说的一样。

霍雨浩点了点头。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段话，有点混乱，所以只是本能地应了一声。

两人并肩，朝着舱房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甲板上，慢慢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舱房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霍雨浩站在房间里，抬手，又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那里，刚才那点刺痛，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暖暖的、胀胀的感觉。

他想了想，没再深究。

只是走到行李箱边，开始翻找晚上要穿的衣服。

指尖碰到那件古月提前给他收拾好的、白色的礼服时，他的动作，顿了半秒。

然后，他拿起礼服，走进了更衣室。

海面上，夕阳彻底沉了下去。

夜幕，缓缓降临。

星罗号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盛大的酒会，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