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
聚金钱庄大堂里,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伙计们忙碌,手里把玩着金锭。
它现在不再烫了,也不再给我预知。那场大战耗尽了它大部分力量,现在它只是一块普通的金锭——纯度高、成色好,能换很多银子。
春桃说这样挺好,起码我不会再咳血了。我也觉得挺好。
萧珩走了进来。穿着便服,像个普通富家公子,没带侍卫,没摆架子。他轻轻坐到我身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栗子糕。
“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我接过来,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不腻。
“太后想见你。”他说。
我手里的糕点顿了顿。这三个月,我没进过宫,萧珩也没逼我。我知道太后不喜欢我——商贾之女,出身低微,还“克夫相”。
“不去。”我继续吃栗子糕,“让她想吧。”
萧珩笑了,捏了捏我的手:“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替你想好了——聚金钱庄,以后可以做皇商。绣坊的绣品,列为贡品。这样你就是朝廷的人了,她再不喜欢你,也得给朝廷几分面子。”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笑得温柔,眼底却有几分狡黠:“互利共赢,你说的。”
我笑了。
傍晚回小院。
那个城外的破旧小院,我舍不得卖。萧珩把它修整了一番,添了新瓦,种了花草,还在院子里添了一间小屋——专门给我放账本用的。
阿尘——不对,萧珩——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便服,挽着袖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坐在石桌旁,拿出那支木簪把玩。雕工粗糙,桃花歪歪扭扭,但每一条刻痕都是他用笨拙的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他抬头看我,笑了:“还留着呢?”
“那当然。”我把木簪收进袖子,“这可是我的宝贝,比什么帝王玉簪都值钱——毕竟是某人亲手刻的。”
他走过来,坐到我身边,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颜。”他忽然开口。
“嗯?”
“那三年......我会想办法的。太医院不行,我就找江湖郎中。大靖没有,我就派人去周边各国。三年不够,我就陪你去任何能续命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又说:“你别再偷偷数那个锦囊了。我都让人收走了。”
我笑了:“萧珩,你管得真宽。”
“管得宽才能娶到你。”他把我搂得更紧了些,“说好了互利共赢,你不能半路跑路。”
我没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怀里,金锭不再滚烫。枕边,那个装满白发的锦囊,被他藏起来了。
春桃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封信:“小姐,林文轩来信了!他考中了举人,说要请您喝酒!”
我接过信,笑了。这些我资助的学子,如今一个个金榜题名。
“走。”我站起身,“去给他贺喜。”
萧珩也站起来:“我陪你去。”
“你?”我挑眉,“皇帝微服私访?”
“不是皇帝。”他牵起我的手,“是阿尘。”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阿尘。那个劈柴挑水、煮绿豆汤、帮我理账本的阿尘。一直都在。
尾声
三年后
今年的桂花开得格外好。
萧珩推开小院的门,桂花香扑面而来。院子里那棵树是她亲手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他在这里待了三天了。
太后派人来请了三次,朝臣的奏折堆了半人高,他都置之不理。三年了,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来这里,住上几天。
什么也不做,就是想她。
他走进屋里,一切如旧。桌上放着她用过的账本,柜子里收着她绣了一半的帕子,枕边,还放着那支粗糙的木簪。
萧珩在床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开始整理她的遗物。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有勇气做这件事。太后说,总得有个了断。朝臣说,陛下该立后了。他只是沉默。
今天,他想自己做个了断。
他打开床底的暗格——那个她曾经藏金锭的地方。暗格里空空如也,只有那块已经暗淡无光的龙纹金锭,静静躺在那里。
三年了,金锭再也没有烫过。
萧珩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冰凉的,毫无生机的,就像三年前他握住的那只手。
“清颜。”他低声说,“你到底去了哪里?”
金锭沉默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金锭,像这三年来无数个深夜一样,任由思念把自己淹没。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泪滑落,滴在金锭上。
然后,血。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握得太紧,金锭的边缘划破了掌心。血珠渗出来,和泪一起,滴在龙纹之上。
——轰。
金光乍现。
萧珩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金锭在他手中剧烈颤动,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光芒之中,一个画面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云雾缭绕,仙山隐现,灵气氤氲成实质,在空中化作七彩流光。而在这片宛如仙境的世界中央,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的匾额上,三个大字熠熠生辉——
“聚金宫”。
萧珩的呼吸停滞了。
宫殿门口,一个身穿金色长裙的女子站在那里。她比三年前更美了,眉眼间褪去了凡尘的疲惫,多了几分超然的从容。她的身后,堆满了金山银海,光芒璀璨。
她对着画面,微微一笑。
然后,她举起手,晃了晃手里握着的东西——那是一支粗糙的木簪,桃花形状,雕工笨拙。
她对着画面,用口型说:
“傻子,再等我几年。”
萧珩浑身僵硬,眼眶瞬间通红。
他想伸手去抓,画面却渐渐淡去。金锭的光芒收敛,重新变得暗淡,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是冰冷死寂的——它微微温热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清颜......清颜!”
他捧着金锭,声音发颤,脸上却慢慢绽开一个笑容。三年了,他第一次笑。
原来如此。
金锭耗尽力量,不是毁灭,而是送她去了另一个世界。那里灵气充沛,那里没有病痛,那里——
她还在等他。
萧珩握紧金锭,贴在心口。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月光很亮,很亮。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
“我这种人,没有一辈子。”
可她现在说:再等我几年。
他对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好。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第二天清晨,宫人来收拾时,看见皇帝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块金锭,望着桂花树出神。他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带着笑。
没人敢问。
只是从那以后,宫里人都知道,皇帝每年桂花开的季节,还是会去城外那个小院。
只是每年去的时候,他会对着那块金锭说很多话——说朝堂的事,说太后的唠叨,说今年的桂花又开了。
而那块金锭,再也没有暗淡过。
它始终温热着,温热着,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断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