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成了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后的囚笼。
崎岖陡峭的岩壁,稀疏低矮、颜色发黑的灌木,松动的碎石,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来自下方海滩的甜腻腐臭和血腥气,构成了逃难的背景。渔村的幸存者们——不到十个人,包括老鬼、阿海、柱子、阿婆、小芸,以及另外两三个受伤不轻的男人——互相搀扶着,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哭喊、喘息、石头滚落的声音,混合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苏晴跟在队伍末尾,既要留意身后的追兵(虽然暂时被怪物潮缠住),又要防备可能潜伏在山坡上的危险(那个神秘的狙击手)。左肩的灼伤和左臂的伤口随着每一次用力都在撕扯,小腿刚才被能量光束擦过的地方也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头、脸颊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下方海滩的景象如同炼狱。墨绿色的污染海水已经蔓延到了滩涂边缘,方舟的三艘快艇有两艘已经被怪物群爬满、撕扯得支离破碎,在粘稠的海水中燃烧、爆炸,碎片和残骸四溅。剩下的一艘正在疯狂转向、加速,试图冲出怪物和污染区的包围,船上的脉冲炮台不断喷吐火舌,在密集的怪群中犁开一道道短暂的空白,但随即又被更多的怪物填满。穿外骨骼的“清道夫”们已经看不到几个站着的,只有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显示着最后的抵抗。
那些怪物似乎对一切活物和金属造物都有着疯狂的攻击欲,不分敌我。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似乎被渔村这边逃散的人气吸引,正甩动着湿滑粘腻的身躯,攀爬着岩石,朝着山坡方向追来!它们的速度虽然受地形限制,但那股不死不休的劲头,让人不寒而栗。
“快点!再快点!它们追上来了!”柱子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催促前面的人。
“阿婆!抓紧我!”小芸哭着,几乎是用肩膀顶着年迈的阿婆向上挪动。
老鬼脸色铁青,一手拉着受伤的阿海,另一只手抓着岩石凸起,咬着牙向上攀。他时不时回头看向下方,眼神里除了绝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这片他们赖以生存、挣扎求存的海岸,如今变成了吞噬生命的死亡陷阱。
终于,在怪物最前端的触须几乎要够到落在最后的苏晴脚后跟时,他们爬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岩石平台。平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背靠着更高、几乎垂直的峭壁,前方和两侧视野开阔,可以俯瞰下方混乱的海滩和远处墨绿色不断扩散的海面。这里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退路已绝。
人们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剧烈喘息,咳嗽,有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阿婆脸色惨白,几乎昏厥。小芸紧紧抱着她,眼泪直流。阿海和柱子瘫在地上,连手指都懒得动一下。老鬼靠着岩壁,胸膛起伏,目光死死盯着下方正在逼近的怪物群,又警惕地扫视着平台四周的阴影。
苏晴也靠着岩壁坐下,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势,简单处理了流血最严重的地方。然后,她的目光,投向了平台另一端,那块最突出、视野最好的岩石。
那里,空无一人。
但苏晴记得,在攀爬途中,她似乎瞥见,那个模糊的、穿着深色斗篷的狙击手身影,最后消失的方向,就是这里。
人不见了。是离开了?还是……藏起来了?
她的目光扫过平台周围。除了他们这群狼狈不堪的幸存者,只有嶙峋的怪石、低矮扭曲的灌木,和呼啸而过的、带着腥味的海风。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明显痕迹。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暂时脱离了下方怪物和方舟的直接威胁,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如芒在背。
是那个狙击手。他(她)一定还在附近。在观察。在等待。
等待什么?渔村人死光?怪物退去?还是……别的时机?
“暂时……安全了。”柱子喘匀了气,心有余悸地看着下方那些被陡峭岩壁暂时阻挡、正在徒劳攀爬嘶吼的怪物,“但它们上不来,我们也下不去了。”
“这里没水,没吃的,晚上能冻死人。”阿海哑着嗓子说,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同伴,眼中一片灰暗,“我们……被困死在这里了。”
绝望的气氛,再次弥漫开来。刚刚脱离生死一线的短暂庆幸,迅速被更深的、关于饥饿、干渴、寒冷和最终命运的恐惧所取代。
老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最后半块硬邦邦的海藻饼,掰成几份,递给阿婆、小芸和其他受伤最重的人。他自己什么都没留。
苏晴看着这一切,心中沉重。她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密钥和文件。这些东西,现在救不了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必须想办法。不能坐以待毙。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平台,最终定格在平台后方,那片几乎垂直的峭壁上。峭壁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缝和凸起的岩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人工开凿的、早已废弃的简陋阶梯或固定点的痕迹。这里,在旧时代,或许曾是一条登山小径或观景台的遗迹。
“看那边。”苏晴指着峭壁上端,一处被茂密藤蔓(虽然叶子发黑,但藤蔓本身很粗壮)半掩的、向内凹陷的阴影,“那里,好像有个洞口?”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昏暗的天光下,峭壁上方大约十几米处,确实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区域,藤蔓垂挂,像一张天然的帘幕。
“是洞吗?能通到别处?”柱子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不知道。但总比在这里等死强。”苏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身体,“我去看看。你们留在这里,注意警戒。”
“我跟你去。”阿海挣扎着站起来,被老鬼按住了。
“你留下,照看大家。”老鬼对阿海说,然后看向苏晴,“我跟你去。这里我熟,以前……好像听更老的人提过,这上面有个旧气象站还是什么的避难所,但早就塌了。”
苏晴点了点头。两人不再耽搁,开始沿着峭壁上那些残破的阶梯和岩石凸起,小心地向上攀爬。攀爬比刚才更加艰难,岩石湿滑,落脚点稀少。老鬼虽然年纪大,但常年在海边讨生活,身手还算矫健。苏晴忍着伤痛,集中精神,一步步向上。
攀爬了大概十米左右,他们接近了那片藤蔓覆盖的凹陷。靠近了看,那确实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被后期人工加固过的岩洞入口,大约一人多高,宽度可容两人并行。洞口被厚厚的、仿佛有生命的墨黑色藤蔓完全遮蔽,不靠近根本发现不了。藤蔓的根系深深扎进岩缝,叶片肥厚,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麝香和腐烂物混合的怪异气味。
老鬼用砍刀(他一直别在腰间)小心地拨开藤蔓。藤蔓似乎很坚韧,而且被拨动时,叶片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在警告。
“这藤蔓……有点邪门。”老鬼皱眉。
苏晴也感觉到了异常。这藤蔓的形态和气味,与下方海滩那些怪物身上的粘液,以及污染海水的甜腻腐烂味,似乎有某种微弱的相似性。难道这片山区,也受到了那种污染的影响?
“进去看看,小心点。”苏晴握紧“割喉”,率先侧身钻进了藤蔓后的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是一条向斜上方延伸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甬道。墙壁是粗糙的岩石,凿痕清晰,地面相对平整。空气不流通,带着浓重的灰尘和霉味,但没有外面那种甜腻的腐臭。甬道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
苏晴从怀里摸出那个在渔村时、阿婆给她的、用某种海鱼油脂浸泡过的、简易耐烧的火把(一直贴身藏着),用老鬼的打火石费力地点燃。昏黄跳跃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几米的范围。
甬道并不长,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约三十平米见方的天然石窟。石窟一角,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箱、生锈的铁架、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破烂设备,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墙壁上,有用油漆喷涂的、早已模糊不清的旧时代标识和警告语。这里显然就是老鬼提到的旧气象站或避难所,早已废弃多年。
但吸引苏晴和老鬼目光的,并非这些破烂。
而是在石窟中央,靠近内壁的地方,有一小堆显然是最近才留下的痕迹——
一堆熄灭不久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罐头盒(是旧时代军用罐头的样式,但保存完好),一个瘪掉的金属水壶,还有几枚黄澄澄的、口径独特的步枪弹壳。
弹壳的样式,和苏晴在下面海滩上,狙击手狙杀“清道夫”时,听到的轻微破空声和留下的弹孔特征,完全吻合。
是那个狙击手的临时落脚点!他(她)刚才就在这里!
而且,人可能还没走远!因为篝火余烬还有一丝微温,空罐头盒也还很新。
苏晴和老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警惕。老鬼立刻握紧了砍刀,警惕地扫视着石窟阴影处。苏晴也举着火把,缓缓移动,照亮每一个角落。
石窟除了他们进来的甬道,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但苏晴的目光,落在了内壁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凹陷上。那里堆着些破烂,但灰尘的分布似乎有些不自然。
她走过去,用“割喉”的刀尖,轻轻拨开那些破烂——
后面,赫然是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狭窄裂缝!是天然的岩石裂缝,被人为用杂物简单伪装过!裂缝中有微弱的气流流动,带着一丝更加陈腐、但也更加……复杂的气味,不完全是灰尘和霉味,似乎还夹杂着极淡的……机油?铁锈?甚至是……消毒水?
这裂缝,通向哪里?山的更深处?还是……连接着别的什么东西?
“这里有路。”苏晴低声道。
老鬼也凑过来,看着那深不见底的裂缝,脸色变幻。“这山里面……难道还有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仿佛布料摩擦岩石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甬道入口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有人来了!是那个狙击手回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苏晴立刻熄灭火把(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和老鬼迅速退到石窟一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紧握武器,眼睛死死盯着甬道入口的方向。
脚步声很轻,很稳,只有一个人。越来越近。
终于,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甬道入口,被洞口藤蔓缝隙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勾勒出一个穿着深色连帽斗篷、身形高挑、背着一个狭长背包的轮廓。
是那个狙击手!他(她)果然回来了!
狙击手似乎没有立刻进入石窟,而是在入口处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倾听,或者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她)才缓缓迈步,走了进来。动作轻盈,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借着洞口极其微弱的天光,苏晴勉强能看到,狙击手进来后,似乎对篝火余烬和散落的物品并不在意,径直走向了石窟中央,然后……停了下来。
面朝着苏晴和老鬼藏身的阴影方向。
静立不动。
仿佛……早就知道他们在这里。
石窟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只有三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怪物遥远的嘶吼。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一个清冷、平静、听不出男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声音,从斗篷的阴影下,缓缓响起:
“出来吧。”
“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苏晴的心,猛地一沉。
被发现了。
老鬼的身体也瞬间绷紧,握着砍刀的手青筋暴起。
是战,是谈?
苏晴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是敌是友未明,但刚才狙杀方舟“清道夫”,客观上帮了他们。此刻对方只有一人,但能在那种距离精准狙杀,近战能力恐怕也不弱。自己和老鬼都带伤,硬拼没有把握。而且,对方似乎没有立刻动手的意思。
或许……可以谈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老鬼犹豫了一下,也跟了出来,但依旧保持着戒备的姿态。
昏暗中,双方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
苏晴终于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肤色偏白、没什么血色的下巴。身材在斗篷下看不真切,但应该偏瘦。背上那个狭长的背包,显然就是狙击枪的枪袋。腰间似乎还别着手枪和匕首。
“你是谁?”苏晴先开口,声音平静,带着警惕,“为什么帮我们?又为什么在这里?”
斗篷下的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打量苏晴。几秒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以叫我‘隼’。”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帮你们,是因为方舟是我的敌人。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我的观察点之一。”
回答很简短,也很直接。没有废话。
“观察点?观察什么?”苏晴追问。
“观察‘灯塔’。观察这片海域。观察方舟的‘潮涌’实验。”自称“隼”的人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潮涌实验?”苏晴心头一震。是指那些从海中涌出的、生物与机械混合的怪物?
“看来你知道一些。”隼似乎注意到了苏晴的反应,“那些东西,是方舟‘深潜者计划’的失败副产品,或者说是……失控的‘潮涌’初期样本。它们本应在深海试验场被销毁或封存,但显然,‘灯塔’的管控出现了漏洞,或者……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故意放出来?为了什么?制造混乱?测试武器?还是……别的目的?
“你到底是谁?属于哪个组织?”老鬼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敌意,“‘破晓’?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属于任何组织。”隼的回答依旧干脆,“我只是个猎人。猎杀方舟的猎人。偶尔,也猎杀那些从方舟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独行的猎人?苏晴不太相信。能拥有这种级别的狙击装备,能掌握“灯塔”和“潮涌实验”这样的情报,绝不可能是一个无组织的独狼。
“你在这里,不只是观察吧?”苏晴盯着对方兜帽下的阴影,“你在等什么?”
隼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右手,指向了石窟内壁,那个被苏晴发现的、隐藏的裂缝。
“我在等,‘潮水’退去。”隼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也在等,‘门’打开。”
“门?什么门?”苏晴和老鬼同时看向那个裂缝。
“通往‘灯塔’地下排水和废弃物处理系统的,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隼平静地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语,“那里面,有直接连接‘灯塔’下层实验室的管道。虽然被封死了大部分,但总有一些……缝隙。尤其是当‘灯塔’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内部实验失控,或者外部攻击)需要大量排水或排出‘废料’的时候,某些阀门和滤网会被强制打开。”
苏晴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通往“灯塔”内部的通道!就在这座山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老鬼厉声问。
“因为我进去过。”隼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不止一次。从里面带出过‘东西’,也……留下过‘标记’。”
进去过“灯塔”?还能活着出来?这需要何等的能力和胆量?!而且,留下“标记”?是什么意思?
苏晴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那么这条裂缝,可能就是进入“灯塔”,救出妹妹的……另一条路!一条比从正面强攻,或者依赖零那失败的计划,更加隐秘、更加出其不意的路!
“你想要什么?”苏晴直接问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对方透露如此重要的信息,必然有所求。
“合作。”隼的回答简洁明了,“我需要一个诱饵,吸引‘灯塔’外部和内部的一部分注意力。你很合适。你有进入‘灯塔’的理由(救妹妹),你有一定的战斗力,而且……你身上带着AX-7密钥。虽然那玩意儿对进入那条通道没什么用,但或许能帮你打开里面的某些门,或者……引起一些有趣的‘反应’。”
果然是为了密钥,或者说,是为了利用她。
“怎么合作?”苏晴不动声色。
“我带你从那条通道潜入‘灯塔’下层。你负责制造混乱,吸引守卫,最好能触发几处警报,让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内部。我趁机去拿我要的东西。之后,我们在约定的地点汇合,一起撤离。至于你要救的人……我可以告诉你她最可能被关押的区域,但能否救出,看你自己的本事。我不会为了你的私人目标,额外冒险。”隼的条件听起来冷酷,但很现实。
“你要拿什么东西?”苏晴问。
“与你无关。”隼拒绝透露,“你只需要知道,那东西对我很重要,对方舟也很重要。拿到它,或许能给他们制造更大的麻烦,对你救人也算间接帮助。”
苏晴沉默着,大脑飞速权衡。风险极大。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神秘狙击手,潜入“灯塔”内部,主动制造混乱,这几乎是九死一生。但好处是,有一条可能存在的、相对隐秘的通道,有机会接触到妹妹被关押的区域。而且,这个“隼”显然对“灯塔”内部有一定了解,比她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强。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时间了。零的营救失败,方舟的追捕和怪物的威胁迫在眉睫,渔村被困,她自己伤势不轻。继续拖延下去,妹妹生存的希望只会越来越渺茫。
赌,还是不赌?
似乎,从来就没有不赌的选项。
“我同意合作。”苏晴最终说道,目光坚定地看向斗篷下的阴影,“但有几个条件。第一,进入后,你必须先告诉我妹妹最可能的位置。第二,制造混乱的方式和程度,由我视情况决定,不能让我去送死。第三,撤离时,必须一起。如果你中途抛下我,或者对我有任何不利举动,我会用一切手段拉你垫背。”
隼静静地听她说完,兜帽似乎微微点了点。“可以。很公平。”
协议,在昏暗废弃的石窟中,以最简洁的方式达成。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和对共同敌人的暂时利用。
“那些怪物……‘潮涌’什么时候会退?”老鬼忽然插嘴,他更关心下面渔村幸存者的安危。
“看‘灯塔’的反应。”隼看向洞口方向,仿佛能透过岩壁看到外面的海,“‘潮涌’是被某种信号或物质吸引、激发的。信号源在‘灯塔’深处。如果方舟处理得当,或者信号源被关闭,这些低等样本会逐渐失去活性,退回深海,或者互相吞噬、瓦解。但需要时间,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一两天。”
一两天……渔村的人等不了那么久。没水,没食物,寒冷,还有可能被残留的怪物或方舟后续部队发现。
“老鬼,”苏晴转向老鬼,语气郑重,“下面的人,得想办法转移。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老鬼脸色灰暗,摇了摇头:“能往哪转移?下山是死路。这裂缝……”他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裂缝,“谁知道通到哪里?里面有没有更危险的东西?”
“这条裂缝,通向山体内部,连接着一些旧矿道和天然溶洞,四通八达,但大部分是死路,也有一些出口通往北边更远的荒滩,但路程很远,而且不确定是否安全。”隼忽然开口,提供了信息,“如果你的人愿意冒险,可以跟着裂缝走。但里面地形复杂,可能有辐射残留,也可能有别的……东西。我不保证安全。”
这总算是一线希望。虽然渺茫。
老鬼看着苏晴,又看看隼,最终,咬了咬牙。“没得选了。我带他们走裂缝。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转身,准备下去通知其他人。
“等等。”苏晴叫住他,从怀里(避开了密钥和文件)摸出那半块一直没舍得吃的、在渔村时阿婆给她的海藻饼,塞到老鬼手里。“这个,你们路上或许用得上。保重。”
老鬼拿着那半块硬邦邦的饼,看着苏晴苍白的脸和坚定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你也……保重。一定要……活着出来。把你妹妹,带出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快步走向甬道入口,下去召集幸存者了。
石窟里,只剩下苏晴和隼。
昏暗中,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洞外隐约的风声和怪物遥远的嘶吼,提醒着外面世界的残酷。
“你需要处理一下伤。”隼忽然说,从腰间一个小包里,拿出一个金属扁盒,扔给苏晴。“军用急救凝胶,止血镇痛,抗感染。比你身上那些破烂布条强。”
苏晴接住,冰凉的手感。她没有立刻用,只是看着隼。“为什么帮我?”
“你活着,对我更有用。”隼的回答依旧直接而冷酷,“而且,我欣赏不轻易放弃的人。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像谁?苏晴没有问。她打开盒子,里面是淡蓝色的、果冻状的膏体。她不再犹豫,开始处理身上最严重的几处伤口。药膏带来清凉的刺痛,但很快疼痛就减轻了许多,血也止住了。效果比她见过的任何废土药品都要好。
处理完伤口,她感觉精神好了不少。隼则走到那个裂缝前,开始清理伪装的杂物。
“我们什么时候进去?”苏晴问。
“等天黑。”隼头也不回,“‘灯塔’的夜间防御会有规律性的调整,某些区域的监控和自动武器响应阈值会提高,但人力巡逻会减少。而且,天黑后,海里的‘潮涌’样本活性会略微下降,对我们穿越外部区域有利。”
苏晴点点头,不再多问。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开始休息,恢复体力,也将“割喉”重新打磨锋利。
隼清理完裂缝入口,也走到石窟另一角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狙击枪的部件,开始安静地检查、擦拭、组装。动作娴熟,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昏黄的火把余烬即将熄灭,石窟内光线越来越暗。洞外的天光,也渐渐被暮色取代。
黑夜,即将来临。
而通往“灯塔”深处、通往妹妹、也通往未知危险和机遇的裂缝,已经敞开。
如同巨兽沉默的喉咙。
等待着,吞噬,或者……被征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