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寒意最盛。废土的风刮过锈铁镇边缘的残垣断壁,带着铁锈、焦土和远处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灰影熄灭了那堆微弱的篝火余烬,用浮土仔细掩盖痕迹。小屋角落埋下的“宝藏”铁盒伪装得很好,不特意翻找难以发现。
苏晴几乎在灰影说“走”的同时睁开了眼睛。不到两小时的浅眠无法消除疲惫,但至少让过度消耗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喘息。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左臂和小腿的伤口在止痛药和简陋包扎下依旧钝痛,但至少不再流血。冰冷潮湿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但她强迫自己忽略。
两人检查了所剩无几的装备:苏晴的“割喉”还在,灰影的短刀、十字弩和三支毒箭也在背包里。抗生素和镇痛片所剩不多,食物只有昨天换来的、用锡纸包着的两块硬邦邦的高能口粮。水壶丢了,只剩苏晴贴身藏着的小水壶里还有小半壶浑浊的水。除此之外,就是那枚真正的AX-7密钥,和灰影贴身藏着的、伪造的结晶核“诱饵”。
寒酸,但足够在废土上开始一场亡命奔逃。
“目标,北边围墙缺口。那里有条旧公路的遗迹,运气好能找到废弃车辆,或者通往地下管网入口的标记。”灰影低声规划路线,目光扫过远处废墟中零星移动的影子——是早起觅食的拾荒者,或是巡逻的鬣狗帮外围人员。“尽量避开有火光和人声的地方。贴着阴影走,遇到盘问,就说去北边‘采石场’找活干。记住,我们是兄妹,从南边来的,昨天在废车场外围被尸潮冲散了队伍。”
苏晴点头,将兜帽拉得更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被污垢覆盖的下巴和苍白的嘴唇。她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更疲惫麻木一些,符合一个失去队伍、挣扎求生的底层拾荒者形象。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藏身的小屋,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融入黎明前最深的昏暗之中。
锈铁镇的边缘地带比中心更加破败荒凉,倒塌的建筑、锈蚀的车辆、堆积如山的工业垃圾构成了复杂的地形。空气中弥漫着焚烧塑料和不明化学品的刺鼻气味。他们避开大路,在废墟的缝隙和阴影中穿行,遇到开阔地带就快速匍匐通过。苏晴的伤口在奔跑和攀爬中不断传来刺痛,但都被她咬牙压下。生存的本能和救妹的执念,像两根绷紧的弦,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偶尔会遇到其他同样在废墟中摸索的身影。有时是目光呆滞、骨瘦如柴的拾荒者,机械地翻找着垃圾堆;有时是三五成群、眼神凶狠的流浪汉,不怀好意地打量着落单者。灰影总能提前察觉,带着苏晴巧妙地绕开。有一次,他们几乎与一队鬣狗帮的巡逻队迎面撞上,幸亏灰影眼疾手快,拉着苏晴躲进一个半塌的混凝土管道,屏息等待了足足十分钟,直到巡逻队骂骂咧咧地走远。
“屠夫的人……看来‘宝藏’的消息还没传开,或者他们还在集结力量。”灰影在巡逻队走后,低声说,“这是好事。趁他们注意力还在内斗和寻找密钥上,我们尽快离开。”
天色渐渐从深灰转为一种浑浊的铅白。远处的锈铁镇中心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枪响和骚动,不知是日常的冲突,还是已经开始发酵的混乱前兆。
接近北边围墙时,废墟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被酸雨和辐射严重污染的土地。地面是龟裂的、泛着不正常铁锈红的硬土,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扭曲的、颜色发黑的荆棘类植物。空气中辐射值明显升高,皮肤能感觉到一种微微的刺痒感。这里已经接近“寂静荒原”的边缘。
所谓的“围墙”,其实只是一段段残缺不全的、用废旧车辆、铁丝网和混凝土块堆砌起来的简陋屏障,绵延向视野两端,但早已被酸雨腐蚀和拾荒者破坏出无数缺口。穿过缺口,就算正式离开了锈铁镇势力范围,踏入真正意义上的废土荒野。
苏晴和灰影伏在一段倾倒的混凝土墙后,观察着前方的缺口。缺口大约有十几米宽,地上散落着垃圾和骸骨。远处,一条几乎被沙土掩埋的旧公路痕迹,蜿蜒着伸向北方铅灰色的天际线。公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被死亡气息笼罩的荒原。
“有岗哨。”灰影低声说,指向缺口右侧一个用集装箱和铁皮搭成的简陋棚屋。棚屋前插着一面脏兮兮的、画着三条骨棒的旗帜——是鬣狗帮的标记。两个抱着步枪的男人缩在棚屋檐下,缩着脖子,似乎还在打盹。但棚屋旁边,还停着一辆锈迹斑斑、但轮胎完好的旧皮卡,发动机盖打开着,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正埋头修理着什么。
“是‘屠夫’设的卡子,收‘过路费’,也检查可疑人物。”灰影皱眉,“硬闯会惊动整个北区哨所。绕过去?”
苏晴观察着地形。缺口左侧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但没有任何遮蔽,直接暴露在岗哨视野下。右侧是更复杂的废墟堆,但距离岗哨更近。“有没有可能……制造点动静,引开他们?”
灰影想了想,从背包里摸出最后那三支淬毒弩箭中的一支,又拿出一个小巧的、像是自制计时器的东西。“可以用这个。延时发烟装置,我改装过,烟雾带点刺激性气味,能暂时干扰视线和嗅觉。我把装置绑在箭上,射到公路那边远一点的地方,引爆烟雾。他们可能会派人查看,或者注意力被吸引。我们就从左边,贴着地面,快速爬过去。皮卡旁边那个人在修车,背对我们,是机会。如果能弄到那辆车……”
“你会开车?”苏晴有些意外。
“会一点。旧时代的车辆构造都差不多,这辆看起来只是小毛病。”灰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风险很大。如果被当场发现,或者车启动不了,我们就成靶子了。”
苏晴看着那辆皮卡,又看了看远处一望无际、危机四伏的荒原。靠两条腿穿越这片死亡之地,几乎等于自杀。这辆车,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赌一把。”苏晴说,目光坚定。
灰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快速组装弩箭和发烟装置。他的手指灵巧而稳定,即使在低温下也没有丝毫颤抖。很快,一支箭头绑着古怪装置的弩箭准备完毕。
“我数到三,射箭。看到烟雾起,立刻以最快速度爬向皮卡。别抬头,别停,无论听到什么。”灰影架起十字弩,瞄准了公路远处大约一百米外的一个土堆。
苏晴伏低身体,深吸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
“一。”
风似乎停了。
“二。”
岗哨里,一个守卫似乎醒了,伸了个懒腰,朝这边看了一眼。
“三!”
“咻——!”
弩箭离弦,划破凝滞的空气,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啸,朝着预定目标飞去!
岗哨里的守卫似乎听到了什么,疑惑地抬头张望。
弩箭精准地扎在土堆上!
“嗤——!”
一股浓密的、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硫磺和辣椒粉混合气味的烟雾猛地从箭杆上爆开!迅速扩散开来,形成一小片烟雾区域!
“什么玩意?!”
“那边!有情况!”
两个守卫立刻端起枪,紧张地看向烟雾升起的方向。修车的男人也抬起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走!”灰影低喝一声,率先如同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却不是直立奔跑,而是几乎贴着地面,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蜥蜴爬行的姿势,快速向左前方那片无遮无掩的斜坡冲去!
苏晴紧随其后!她模仿着灰影的动作,将身体压到最低,用肘部和膝盖发力,在坚硬粗糙的地面上奋力爬行!尖锐的石子和荆棘划破手掌和膝盖,但此刻她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眼中只有前方那辆锈迹斑斑的皮卡,和皮卡旁那个背对着他们、正伸着脖子张望烟雾的修车男人!
距离在急速缩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岗哨那边传来守卫的喊叫和拉动枪栓的声音,显然烟雾引起了他们的警惕,但暂时还没人往他们这边看。
十米!五米!
灰影已经率先摸到了皮卡的副驾驶一侧,身体紧贴车门,悄然拉开车门!老旧的车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修车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动静,猛地回过头!
“你们——”
他的话音未落,已经摸到车头的苏晴,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车头另一侧扑出,手中“割喉”的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后颈上!
男人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倒下。苏晴扶住他,将他轻轻放倒在地,避免发出更大声响。
几乎同时,灰影已经如同泥鳅般滑进了驾驶座!他快速检查着仪表盘和钥匙孔——没有钥匙!是旧式的接线打火!
“挡住车门!别让他们看到里面!”灰影急促地说着,已经俯身下去,双手在方向盘下方密密麻麻的电线中快速摸索、拨弄!
苏晴立刻用身体挡住敞开的驾驶座车门,同时紧张地看向岗哨方向。两个守卫已经离开了棚屋,正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朝着烟雾方向靠近,但不时回头看向岗哨和皮卡这边。显然,他们也担心这是调虎离山。
“快点……”苏晴心中默念,手心全是汗。她能听到灰影急促的呼吸和电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轰——!!”
就在这时,岗哨方向,猛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枪声,更像是某种爆炸!橘红色的火光在棚屋后方一闪而逝!是灰影的发烟装置里还加了别的“料”?!
“操!后面!后面炸了!”一个守卫惊恐地叫喊起来!
两个守卫立刻调转枪口,冲向棚屋后方!他们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开了!
“成了!”驾驶座里传来灰影一声低喝!
紧接着——
“突突突……轰隆隆!!”
皮卡那台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喘息,猛地转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浓黑的、刺鼻的尾气!
灰影一把将苏晴拉进副驾驶座,几乎在她坐稳的瞬间,猛踩油门!轮胎在沙土上疯狂空转,卷起一片烟尘,然后猛地向前一窜!
“有人偷车!!”岗哨后方传来守卫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枪声!
“砰砰砰!”子弹打在车尾和旁边的地面上,溅起火星和尘土!
但皮卡已经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出了围墙缺口,碾过散落的垃圾,一头扎进了外面那片更加广阔、更加死寂的荒原!将锈铁镇的围墙、岗哨、怒吼和枪声,迅速甩在了身后!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旧公路上剧烈颠簸,仿佛随时会散架。灰影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锐利地盯着前方,操控着这匹桀骜不驯的“铁马”,在沙土和碎石中寻找相对平稳的路径。苏晴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把手,身体随着颠簸左摇右晃,透过布满灰尘和裂痕的车窗,回望着迅速变小的锈铁镇轮廓。
他们逃出来了。以这种近乎疯狂的方式。
但前方的路,只会更加艰难。
“检查一下车后斗,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灰影大声喊道,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掩盖。
苏晴松开把手,艰难地转过身,透过驾驶室后方的小窗看向车斗。车斗里堆着些破烂——几个空油桶、一些生锈的铁链、半卷脏兮兮的防水布,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抓住车斗边缘,在剧烈的颠簸中,伸手去够那些麻袋。手指触碰到粗糙的麻袋表面,用力拖过来一个。解开扎口的绳子,里面是……发黑的、硬邦邦的块状物,像是某种晒干的、混合了不明物质的合成口粮,散发出古怪的气味。另一个麻袋里,则是几瓶浑浊的液体,标签早已磨损,不知是水、是油,还是别的什么。
“有吃的!还有水!但不知道能不能用!”苏晴大声回应。
“先留着!注意周围!荒原上什么东西都有!”灰影喊道。
苏晴缩回驾驶室,将麻袋拖到脚边,又警惕地看向窗外。皮卡在荒废的公路上疾驰,卷起长长的尘土尾迹。道路两旁的景象飞速后退:龟裂的大地、扭曲的枯树、偶尔出现的废弃车辆骨架、以及远方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被辐射云笼罩的山脉轮廓。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寂静。除了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荒原上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没有风声以外的自然声响。这就是“寂静荒原”名字的由来——一片被死亡和辐射彻底浸透、连生命最微弱的声音都已消失的土地。
但苏晴知道,这寂静之下,隐藏着比声音更可怕的危险。变异的生物、游荡的辐射尘暴、神出鬼没的掠夺者、以及方舟科技的巡逻队……任何一样,都足以要了他们的命。
“我们的具体方向?”苏晴问,看着灰影手边简陋的、用防水布包裹着的手绘地图。地图上,代表锈铁镇的标志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一条粗线蜿蜒向北,指向一个画着灯塔符号的标记。但中间是大片的空白,只标注了几个模糊的地名和危险的符号。
“沿着这条旧公路遗迹,向正北偏西十五度前进。大约一百公里后,会经过一个叫‘哭泣峡谷’的地方,那里是旧时代的一条大裂谷,现在充满了高浓度辐射尘和变异蝙蝠。我们必须在天黑前穿过峡谷,或者找到绕行的路。穿过峡谷后,再走大约两百公里,才能抵达旧灯塔所在的‘破碎海岸’外围。”灰影快速说道,目光在地图和前方路面之间来回移动,“但这条路是直线距离,实际路况和障碍无法预料。这辆车的油料和状况也是问题。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补给点,或者……找到能使用AX-7密钥打开的地下通道入口。”
“密钥能打开什么样的入口?”
“旧时代的一些军事掩体、物资储存点、或者深层地铁网络。方舟改造了一些,作为他们的秘密运输线路或前哨站。密钥的权限等级不低,应该能打开大部分非核心的设施。我们需要找到入口标识——通常是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铭牌,或者伪装成岩石的电子锁。我会留意。”
苏晴点点头,不再多问。她靠在破旧的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那无垠的、死寂的荒原。身体的疲惫和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妹妹还在某个未知的地方,可能正在遭受折磨。零的背叛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她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握刀,还能思考。
这就够了。
皮卡在荒原上孤独地奔驰,卷起的烟尘渐渐消散在身后,如同他们正在逃离的过去。
而在他们身后的地平线上,锈铁镇的方向,一缕不同寻常的、浓黑的烟柱,正缓缓升上铅灰色的天空。
混乱的序幕,或许才刚刚拉开。
而他们的逃亡与追寻,也才刚刚开始。
寂静荒原,用它亘古的沉默,迎接着新的闯入者。
也孕育着,未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