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终于褪去了几分燥热,清晨的空气里多了一丝微凉的秋意。江晚清走到教室时,天刚亮透,阳光斜斜切过窗台,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她习惯性地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放下书包,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教室里还很安静,只有两三个早到的同学在低头整理书本。她坐定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课本,而是指尖轻轻抵在桌沿,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第三排那个空着的位置上。
许逸还没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迅速垂下眼,强迫自己翻开语文课本。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昨天放学时他叫住她、递来那颗草莓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回放。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他的眼神很温和,没有丝毫轻视与疏离。
他甚至注意到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这是许逸第一次,主动和她说那么多话。
换作以前,她大概会紧张到手心冒汗,会整夜睡不着,会在日记本上写满他的名字。可经过前一天的争吵与心冷,她心里只剩下一片发涩的平静。
她不配。
她不能。
她不可以再对那束光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江晚清深吸一口气,从书包内侧摸出药片,就着一口温水吞了下去。微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那点不该出现的悸动。抑郁症带来的情绪敏感像一层薄壳,把她裹在里面,稍微一点外界波动,都能让她紧绷许久。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林薇薇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江晚清,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来。
“晚清,早。”她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把书包放在桌肚里,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我妈早上给我装的,吃不完,给你。”
江晚清没有抬头,也没有接:“不用,我吃过了。”
语气平淡,疏离感却显而易见。
林薇薇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小声嘀咕:“你还在生气啊……”
江晚清不答,只是盯着课本,指尖微微蜷缩。
她不是在生气,是不敢再信。
一旦动心,一旦依赖,一旦交付信任,最后受伤的只会是她。小学六年的霸凌已经教会她,最安全的活法,就是不靠近、不期待、不付出。
林薇薇见她不理人,也没再自讨没趣,坐回自己的位置,拿出镜子偷偷照了照,又理了理刘海,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口。她在等许逸。
江晚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早已预料的疲惫。
果然,没过几分钟,教室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
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肩上挎着书包,阳光落在他发顶,像撒了一层碎金。
许逸一进来,班里几个女生的目光就悄悄黏了上去。
他径直走到第三排的座位,放下东西,顺手把一瓶牛奶放在桌角。
林薇薇立刻坐直身体,眼睛亮了起来,几次想站起来,又碍于江晚清在旁边,只好假装整理书本,时不时偷瞄一眼。
江晚清也看到了。
可她只是垂着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文上,一笔一画在课本空白处做批注。字迹工整,却略显用力,纸页都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印子。
早读铃声响起,语文课代表带着大家朗读。
朗朗书声里,江晚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可她读得很认真。她想用学习填满所有空隙,不让自己有多余的精力去想不该想的人,不去看不该看的方向。
半节课过去,她渐渐进入状态,情绪也平稳了许多。
就在这时,旁边的林薇薇忽然用胳膊轻轻碰了她一下。
江晚清皱眉,侧头看她。
林薇薇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的:“你看,许逸在看我们这边。”
江晚清心口一紧,下意识就要抬眼,又在瞬间强行忍住,摇摇头,继续读书,一个字也没说。
她不想看。
不敢看。
更不敢和他有任何眼神交集。
林薇薇撇了撇嘴,有些无趣,却也没再打扰。
事实上,许逸确实往后面看了一眼。
他只是觉得今天教室里格外安静,后排两个一向形影不离的女生忽然零交流,有些奇怪而已。他注意到江晚清一直低头看书,长长的刘海遮住眉眼,整个人安静得像不存在。
他想起昨天她拒绝那颗糖时的样子,单薄、沉默,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和刚开学时那个怯生生、只会跟在林薇薇身后的女孩,判若两人。
许逸微微蹙眉,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早读。
他不知道,这不经意的一瞥,落在江晚清紧绷的神经上,足以让她心跳乱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男生们勾肩搭背往操场走,女生们围在一起聊八卦、分享小零食。林薇薇立刻站起身,朝着许逸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和几个同学笑着打招呼,人缘依旧好得耀眼。
江晚清依旧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没有抬头,把自己缩在角落。
她能清晰地听见林薇薇和许逸说话的声音。
女孩的声音清脆欢快,带着刻意的温柔;少年的声音低沉温和,礼貌而疏离。
“许逸,你昨天篮球打得好厉害,下次比赛我们都去给你加油。”
“谢谢。”
“你早上喝的牛奶是草莓味的吗?我也超喜欢这个味道。”
“嗯。”
“对了,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会做吗?我不太懂,能不能教教我?”
接下来的声音低了下去,应该是许逸在讲题。
江晚清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翻开数学练习册,盯着那道复杂的几何题,眼前却是一片模糊。
抑郁的情绪再次悄悄蔓延。
胸闷、乏力、注意力涣散,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她。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多余的人,站在热闹之外,看着别人的青春闪闪发光,而自己只有无尽的沉默与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
“同学。”
是男生的声音,干净、清朗。
江晚清身体一僵,缓缓抬头。
许逸就站在她的桌旁,微微俯身,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浅光。
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呼吸都顿了半秒。
“这道题,你会吗?”许逸指了指练习册上的题目,语气自然,“我刚才讲给林薇薇听,她还是不太懂,你好像一直在做题,想问问你思路。”
江晚清怔怔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他在问她题目?
他主动走到她面前,问她题目?
周围几个同学的目光也悄悄投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谁都看得出来,江晚清性格孤僻,不爱说话,成绩也不算突出,许逸竟然会主动问她题。
林薇薇也站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
江晚清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连忙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也不会。”
她不是不会,是不敢。
不敢和他说话,不敢和他靠得太近,不敢让他注意到自己。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紧张,怕自己脸上的慌乱被看穿,怕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一不小心就暴露在阳光下。
许逸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刚才明明看到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不少步骤,字迹清秀,逻辑也很清晰。
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紧紧攥着笔的手,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会,是不想说。
或者说,是害怕。
“没关系。”许逸没有勉强,直起身,温和一笑,“那我再想想,你慢慢做。”
说完,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江晚清看着他的背影,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静。
刚才他俯身靠近时,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清爽,像初秋的风。
那是她从未靠近过的温暖。
林薇薇走了回来,坐下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没想到许逸会来问你题,我还以为他只会帮我讲呢。”
江晚清不说话,依旧低头看着练习册,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热。
她不是感动,是恐慌。
越是靠近,就越是贪恋;越是贪恋,就越是痛苦。
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这一天,许逸又无意中和她对视了两次。
一次是在课堂上,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紧张得说不出话,抬头时刚好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带着一点担忧;
一次是在放学排队时,她不小心掉了笔记本,他弯腰帮她捡起来,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每一次,都让江晚清的情绪剧烈波动。
她开始害怕去学校,害怕见到他,害怕这种不受控制的心动,会把她重新拖进崩溃的边缘。
放学路上,她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路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想喜欢他。
真的不想。
喜欢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像捧着一把碎冰,握得越紧,伤得越深。
她已经满身伤痕,再也承受不住更多的疼痛。
回到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写作业,而是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带锁的日记本,翻开,提笔就写。
2016年9月4日。
今天许逸跟我说了很多话。
他问我题目,他看我,他帮我捡本子。
我很慌,很怕。
我不想喜欢他,可我控制不住。
药好像越来越没用了,心里又疼又乱。
林薇薇今天很不高兴,她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不想和她争,也争不过。
我只想一个人待着。
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他?
如果没有遇见,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受?
写到最后,笔尖用力过猛,纸页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
江晚清看着那个破洞,眼泪滴落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的不争气,哭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局的暗恋。
王妈在门外轻轻敲门,问她要不要吃饭,她只说不饿,想再写会儿作业。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包括一直心疼她的王妈。
天黑透之后,她才慢慢起身,擦干眼泪,打开台灯,开始写作业。
可无论如何努力,眼前总是浮现出许逸的样子——阳光下的侧脸,弯腰捡本子的动作,温和的笑容,清澈的眼神。
每一幕,都刻在她心上,挥之不去。
她终于承认,哪怕被背叛、被伤害、被抑郁折磨,她还是喜欢他。
喜欢到无法控制,无法压抑,无法割舍。
这份喜欢,从初见那一眼开始,就已经注定,要纠缠她整整九年。
夜深了,她吃完药,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窗外月光清冷,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江晚清,就这样吧。
偷偷喜欢,偷偷仰望,偷偷藏在心底。
不靠近,不打扰,不说出口。
只要能看着他好好的,就够了。
只要能活着,再撑一天,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她依旧早早起床,洗漱,吃药,背上书包出门。
阳光很好,秋风温柔,街道上行人匆匆。
她走在上学的路上,心里一片平静。
她决定了,以后无论许逸对她多么温和,无论林薇薇如何靠近,她都只做角落里那个沉默的旁观者。
不参与,不期待,不受伤。
走进教室,许逸已经坐在座位上看书。
林薇薇也来了,正拿着早餐,笑着和周围的同学聊天。
江晚清像往常一样,默默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低头看书。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仿佛她从未心动,从未受伤,从未有过那些翻涌的心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根深蒂固,再也拔不掉了。
许逸不经意间回头,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安静的身影。
女孩垂着眼,长长的刘海遮住脸,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沉默,却又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疼的倔强。
他微微蹙眉,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又一次冒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看似不起眼、总是沉默寡言的女孩,心里藏着怎样沉重的秘密;
他不知道,她为了不打扰他,强迫自己冷漠、疏离、远离;
他更不知道,这场沉默的暗恋,会以怎样孤独而惨烈的方式,走完九年的时光。
阳光洒满教室,少年低头看书,少女藏起心事。
岁月看似静好,暗流却早已汹涌。
背叛、暗恋、抑郁、孤独,交织成一张网,慢慢收紧,将江晚清牢牢困在其中。
而她,只能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念着那个照亮她一生,却从未属于她的名字。
许逸。
整个上午的课,江晚清都维持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课本上的每一行字都被她反复勾画,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仿佛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所有关于少年的影子都从脑海里挤出去。
可越是压抑,思绪反而越是清晰。
许逸转身借橡皮的动作、他写字时骨节分明的手指、他被老师点名时清朗的回答、甚至他偶尔咳嗽时轻蹙的眉,都像针一样,一针一针扎在她的心上。
林薇薇坐在旁边,时不时找机会和前排的同学说笑,眼神却总在绕着许逸打转。她已经不再刻意讨好江晚清,也不再假装两人亲密无间,只是偶尔在看向江晚清埋头做题的背影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有不甘,有尴尬,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毕竟,最先说“我帮你追他”的人是她;
最先动心、最先靠近、最先打破承诺的,也是她。
但少年耀眼,谁又能真的忍住呢。
课间操铃声响起,全班陆续起身下楼。江晚清慢吞吞地收拾着桌面,故意落在最后。她不想去操场,不想在人群里看着许逸被众人围绕,不想听林薇薇站在旁边大声为他喝彩。
她只想留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你不去做操吗?”
门口忽然传来声音。
江晚清浑身一僵,握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
许逸靠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没下去,大概是身体不舒服或是偷懒,竟意外撞见了独自留在教室的她。
空气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江晚清低着头,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平淡:“不去了,有点不舒服。”
“生病了?”许逸迈步走进来,脚步很轻,“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她几乎是立刻回答,拒绝得太过干脆,连自己都觉得生硬。
许逸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他看得出来,这个女生像是一只时刻绷紧神经的小动物,稍微靠近一点,就会立刻缩回壳里。
他想起刚开学时,她跟在林薇薇身后,怯生生地看人,眼睛像小鹿一样;如今却只剩沉默、疏离,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安静。
“那你好好休息。”他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拿起水杯,也没有再打扰。
教室重新只剩下两个人,却各自守着一方角落,互不干涉。
江晚清的心脏却一直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他关心她。
他注意到她没去做操。
他甚至愿意留在教室里,安安静静陪着她,不追问、不靠近、不勉强。
这样的温柔,比任何刻意的讨好都更让她崩溃。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一阵发酸。眼泪无声地渗进衣袖,温热的,转瞬又变得冰凉。
她多希望他冷漠一点、刻薄一点、无视她一点。
那样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躲在黑暗里,不靠近、不幻想、不挣扎。
可他偏偏这样好。
干净、温和、有礼貌,连对待一个不起眼的陌生人,都保留着足够的尊重。
这份好,对她而言,是糖,也是毒。
楼下传来广播体操的音乐,喧闹隔着墙壁模糊地传来,更衬得教室内外像是两个世界。一个热闹鲜活,满是少年少女的青春;一个安静压抑,只有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许逸坐在座位上看书,偶尔抬眼,会不经意瞥见后排那个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他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上前。
有些人的沉默,不是孤僻,是求救。
有些人的安静,不是乖巧,是撑不住。
他隐约能感觉到,却无从开口。
直到课间操结束,同学们陆续回来,教室里重新恢复喧闹,江晚清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微红,却被刘海遮住,没人发现。
林薇薇一进门就看向许逸,见他在喝水,立刻笑着走过去说话,完全没留意江晚清的异样。
江晚清重新坐直,翻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十几分钟的安静陪伴,已经在她心底,掀起了一整场无人知晓的汹涌。
中午食堂吃饭,她依旧一个人找了最角落的位置。
刚吃了两口,餐盘旁忽然放下一瓶草莓味的牛奶。
她猛地抬头。
许逸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自然得像是顺道路过。
“看你早上没怎么吃东西,”他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随意,“我多拿了一瓶,你喝吧。”
江晚清看着那瓶牛奶,手指微微颤抖。
草莓味。
是他喜欢的味道。
也是昨天林薇薇说她喜欢的味道。
她忽然觉得鼻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喜欢?”许逸见她不动,微微挑眉。
“不是……”她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她怕自己再拒绝,会连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都彻底失去。
许逸没再多说,低头安静吃饭。
两人对面而坐,全程没有多余的交谈,却并不尴尬。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发顶,温暖得让人安心。
江晚清小口吃着饭,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又飞快移开。
心跳像被风吹动的风铃,轻轻摇晃,停不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和喜欢的人,单独坐在一起吃饭。
没有林薇薇,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
短暂得像一场梦。
吃完饭,许逸先走一步。江晚清握着那瓶没开封的牛奶,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起身。
她舍不得喝。
想把它藏起来,当成一个秘密,一个纪念。
下午的班会课,老师安排座位调整。
班里一阵骚动,有人欢喜有人愁。江晚清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和许逸离得太近,也不要和林薇薇坐在一起。
她只想继续待在角落,安安静静,不被打扰。
可命运偏偏不如她所愿。
老师念完名单,江晚清惊愕地发现——
她的新座位,在第四组靠窗,许逸的后桌。
而林薇薇,被调到了教室另一侧,离他们很远。
一瞬间,全班不少同学的目光都意味深长地看了过来。
林薇薇的脸色明显沉了一下。
江晚清坐在新座位上,浑身僵硬,如坐针毡。
她甚至能清晰看见许逸的后脑勺,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能听见他翻书的细微声响。
近得让她恐慌。
许逸似乎也没想到会这样,回头看了她一眼,温和一笑:“以后前后桌,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江晚清低下头,脸颊发烫,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这一个座位调整,会让她往后整整初中三年,都活在一抬头就能看见他的距离里。
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放学铃声响起,江晚清几乎是逃一样地收拾书包,快步离开教室。
她不敢再待下去,不敢再面对那种让人窒息的靠近。
回到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那瓶草莓牛奶放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拿出日记本,笔尖几乎要把纸划破。
2016年9月4日。
今天,我和许逸一起吃了饭。
他给了我草莓牛奶。
我们变成了前后桌。
我离他好近好近。
近得我害怕。
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陷进去,怕自己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林薇薇今天很生气,她看我的眼神很凶。
我没有抢她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我这么难受。
我好想消失。
写到“消失”两个字,她的眼泪再次失控。
抑郁的情绪在夜晚被无限放大,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趴在桌上,哭得浑身发抖,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门外的王妈。
她才十二岁。
已经无数次,想要放弃自己。
书包里的药就在手边,只要多吃几粒,就可以永远睡过去,不用再面对暗恋的煎熬、友谊的背叛、抑郁症的折磨。
可她看着书桌上那瓶草莓牛奶,看着那个还没开封的包装,又硬生生忍住了。
至少,今天他给了她一瓶牛奶。
至少,今天他对她笑了。
至少,她还能在教室里,一抬头就看见他。
就再撑一天。
就再撑一天就好。
她慢慢爬起来,吃药,洗漱,躺在床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温柔而冷清。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轻轻念着那个名字。
许逸。
许逸。
许逸。
像一句祷告,像一句诅咒,像一场注定绵延九年的执念。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江晚清就醒了。
她走到书桌前,看着那瓶草莓牛奶,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甜丝丝的草莓味在口腔里散开,温暖而治愈。
这是她漫长黑暗里,为数不多的甜。
她背着书包出门,脚步比往日轻快了一点点。
走进教室,许逸已经坐在了前桌。
听到动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了一句:“早。”
江晚清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脸颊微红,低下头,小声回应:“早。”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少年回头一笑,少女心潮翻涌。
一切看似平静,一切早已注定。
这场始于初秋的暗恋,这场无人知晓的心事,这场伴随抑郁与孤独的漫长岁月,从此刻起,正式扎根生长。
往后九年,春夏秋冬,周而复始。
她在他身后,他在她心上。
不远,也永远不能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