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和光同尘

黑暗的中央，陈思思站在那里。她的铠甲是透明的，头发是透明的，整个人都像一块从冰川最深处挖出来的冰。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折射成无数种颜色，散落在黑暗里。她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那些颜色在黑暗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一朵朵不会谢的花。黑暗在她身边流动，很慢，像一条不着急去任何地方的河。它没有攻击她，没有吞噬她，只是绕着她走。它知道她不是敌人。她是一扇门。门不会攻击，不会吞噬，只会站在那里。它绕着她走了一圈又一圈，像在问一个问题。

陈思思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是透明的，能看见光从瞳孔里穿过去，也能看见黑暗从瞳孔里流进来。“你在看什么？”

黑暗停了。它停在她面前，像一面很薄的墙。墙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一颗睡了亿万年的心脏。“在看你的光。从你身体里穿过去的光，变成了很多颜色。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颜色。”

陈思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光从指尖穿过去，变成红色，落在黑暗里，开出一朵花。又变成蓝色，落在黑暗里，汇成一条河。又变成绿色，落在黑暗里，长成一棵树。她看着那些颜色在黑暗里生根、发芽、开花，看了很久。“好看吗？”

黑暗沉默了很久。“好看。但留不住。花会谢，河会干，树会枯。你的光会灭。”

陈思思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指尖落下来的红色。红色在她掌心化成一朵花，很小，很淡，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她把花放在黑暗里。花没有谢。它浮在黑暗里，像一盏不会灭的灯。黑暗看着那朵花。“为什么不会谢？”

陈思思看着自己的手。光从指尖穿过去，变成无数种颜色，落在黑暗里，生根，发芽，开花。“因为这不是我的光。这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从人类世界，从叶罗丽仙境，从禁忌之地。从所有人心里。他们记得光的样子，记得花的样子，记得水流过指尖的感觉。他们记得，光就不会灭。”

黑暗看着那些颜色在身体里生根、发芽、开花，看了很久。它第一次知道，自己也可以有颜色。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那些颜色落下来的地方，从那些花扎根的地方，从那些它以为只有暗的地方。有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很弱，但很稳。

“我里面有光。”它的声音很轻。

陈思思点头。“一直都有。只是你忘了。”

黑暗沉默了很久。它想起世界最开始的时候，它从空里流出来，没有颜色，没有形状，什么都没有。它以为这就是自己，空就是自己，暗就是自己。后来光来了，从它身体里流出去，变成太阳，变成月亮，变成星星。它以为光走了，自己又空了。原来光没有走。光在它身体里，在那些最深的裂缝里，在那些它从来不看的地方。它只是忘了。

“你能帮我找吗？那些光。那些我忘了的。”

陈思思看着她。“你自己就能找。闭上眼睛，往最暗的地方走。走到你不敢走的地方，光就在那里。”

黑暗看着她。“你去过吗？你最暗的地方。”

陈思思点头。“去过。”

“那里有什么？”

陈思思想了很久。“有一个人。没有名字，站在空里，等了很久。他以为自己在等光，其实在等一个人告诉他，暗也是好的。”

黑暗看着她。“你告诉他了吗？”

陈思思笑了。“告诉了。”

黑暗闭上眼睛。它往最暗的地方走，走了很久，走到自己都不敢走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一面镜子。它站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不是黑暗，是光。很亮，很暖，像所有太阳叠在一起。它看了很久。原来光一直在这里。在它最暗的地方。它睁开眼睛。那些颜色在它身体里开着花，流着河，长着树。花没有谢，河没有干，树没有枯。光没有灭。

陈思思站在它面前，看着她。“你找到了。”

黑暗点头。“找到了。在我最暗的地方。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有光。”

陈思思笑了。“那不是镜子。那是你。光一直在你里面，只是你忘了。”

黑暗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也是。你里面也有暗。你从来不说。”

陈思思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一粒正在发芽的种子。她认识它。从世界最开始的时候就认识。它在她心里，在那些最深的裂缝里，在那些她从来不看的地方。她记得它。记得它告诉她，你会碎，你会忘，你会一个人。她记得。她一直记得。

“我知道。它一直在。”

黑暗看着她。“你不怕吗？”

陈思思想了很久。“怕过。后来不怕了。因为它让我知道，光从哪里来。从暗里来。没有它，我不会知道光有多亮。不会知道碎了还能拼回来，忘了还能记起来，走了还能回来。它让我知道了自己是谁。”

黑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它笑了。不是声音，是感觉。从那些开花的、流河的、长树的地方传上来的，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你和我一样。里面有光，也有暗。你是门。门这边是我，门那边是光。你站在那里，不让我过去，也不让光过来。你不偏谁。你是和。”

陈思思看着她。“和？”

黑暗点头。“和。光与暗和在一起，就是你。你不消灭我，也不消灭光。你只是让它们都在。在你里面，光变成颜色，落在我里面，生根，发芽，开花。你让我知道，我里面也有光。你让光知道，它里面也有暗。你是和。”

陈思思站在那里，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变成无数种颜色，落在黑暗里，开着花，流着河，长着树。黑暗绕着她走，像一条不着急去任何地方的河。它不攻击她，不吞噬她，只是绕着她走。她是门，但门没有关。她是墙，但墙没有隔。她是和。光与暗在她里面和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暗。

她笑了。“我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