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仓库回来的那天晚上,林知许失眠了。
不是因为沈明洲,不是因为那个叫晚晚的女孩,而是因为那张照片。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妈妈的脸。
她妈妈叫陈玉兰,在她十五岁那年去世了。不是生病,不是意外,是自杀。在她和继父吵架之后的第二天,从六楼的窗户跳了下去。
林知许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放学回家,看见楼下围了一群人,地上有一摊血。她挤进去,看见她妈妈躺在地上,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头发散开了,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
但那些血告诉她,不是睡觉。
后来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拉着她的胳膊问她是不是家属。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只记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哭。
第二天她去上学,老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哭了。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考过了司法考试,做了律师。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用一个个案子填满每一天。她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事情。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但那张照片告诉她,她没有忘。她只是把它们压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了。
凌晨三点,她实在睡不着,起身穿好衣服,开车去了书店。
书店的灯亮着。沈渡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翻。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风铃响了。他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
“睡不着?”他问。
“睡不着。”她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渡去泡了一杯洋甘菊茶,放到她面前。和第一次一样,温热的,飘着淡淡的香气。
“今天在仓库,”他坐下,声音很轻,“你看到了什么?”
林知许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
“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她说,“我认识。”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是我妈。”
沈渡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没有问“你确定吗”或者“怎么会”,只是点了点头。
林知许低头看着茶杯。
“她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案件事实,“自杀。从六楼跳下去的。”
沈渡的手指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她。
“那天我放学回家,看见楼下围了很多人。地上有一摊血。她躺在那摊血里,穿着照片里那件碎花衬衫。”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闭着,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睡觉。但我知道她不是在睡觉。那些血太多了,不可能是睡觉。”
她停了一下。
“后来有人把我拉走了。我不记得是谁,也不记得去了哪里。我只记得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我没有哭。一次都没有哭。”
她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知道吗,从那以后,我就不会哭了。不是不想哭,是不会了。就好像身体里有一个开关被关掉了,怎么都打不开。”
沈渡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的悲伤。但那悲伤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理解——一种来自深处的、经历过同样黑暗的人才会有的理解。
“你不需要哭。”他说,声音很轻,“哭不是唯一的方式。”
林知许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她说,“我不是不需要哭,我是不会了。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个东西,不是一个人。一个人应该有感情,会难过,会伤心,会流泪。但我不会。我只是……活着。像一个机器一样活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做律师,接案子,打官司,赢。然后下一个案子,下一个官司,下一次赢。我以为只要一直赢下去,就不会想起那些事情。但那些事情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
“我今天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忽然觉得好累。好累好累。”
沈渡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碰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很久,林知许放下手。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脸很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忍住什么。
“沈渡。”她说。
“嗯。”
“我是不是很可笑?一个三十岁的律师,坐在一个书店里,跟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说这些。”
沈渡转过头看她。
“你不觉得我是陌生人,”他说,“我也不觉得你是。陌生人是不会在凌晨三点来找的。”
林知许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说得对。”她说。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她在书店的沙发上睡着了——真正的睡着了,不是那种躺在床上一夜不睡的假寐。
沈渡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关了灯,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守着她。
外面的风很大,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晃。但书店里很安静,很温暖。
林知许睡了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睁开眼睛,看见沈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靠着靠背,也睡着了。他的眼镜还戴着,歪了一点,呼吸很轻很匀。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灰蓝色的棉布,有他身上的气味。
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他睡着的样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
林知许看了他很久,然后把外套拿下来,轻轻盖回他身上。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找到茶叶,泡了两杯茶。
等沈渡醒来的时候,茶已经泡好了,温度正好。
“早。”林知许说,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沈渡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她。
“早。”他说,声音有点哑。
他们坐在窗边,喝完了那两杯茶。
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上那本还没修完的书上。
“沈渡。”林知许忽然说。
“嗯?”
“谢谢你昨天没有说‘你需要帮助’。”
沈渡看着她。
“你不需要帮助,”他说,“你需要有人陪着。”
林知许笑了。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照进来。
沈渡听见那声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你笑起来,”他说,“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林知许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少来这套。”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