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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

何以零度

阿城没有死。

他倒下去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腿上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铁条,从膝盖一直烫到脑子里面。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嘴里有一股血腥味——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咬破了舌头,或者嘴唇,或者嘴里别的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疼。疼得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来。

“死了?”一个人问。

“打中腿了。”另一个人说,“没死。”

“补一枪?”

沉默了一下。

“不用。流这么多血,撑不了多久。回去报告就行。”

脚步声远去了。

阿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敢动。他怕他们还在附近,怕他们改变主意回来补那一枪。他趴着,等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腔。

血从腿上流出来,把泥土浸湿了。他能感觉到血在流失——温热的,黏稠的,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腿流下去,渗进土里。他在变冷。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体温一点一点抽走。

他得止血。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才慢慢翻过身。天已经暗了,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他低头看自己的腿——裤子破了,膝盖往下有一道口子,口子不大,但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没有碎,但裂了一条缝,白森森的,沾着血。

他用双手掐住大腿根部,用力按住。疼。更疼了。但他没有松手。他掐着,掐到手发酸,掐到胳膊发抖,掐到伤口里的血慢慢变少,变慢,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的,从伤口边缘渗出来。

他撕下一截裤腿,缠在伤口上面,用力扎紧。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红色,但血止住了——至少不会流得那么快。

他试着站起来。

左脚使不上力,一踩到地面就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把重心放在右脚上,靠着墙,一点一点站起来。站直的时候,他晃了一下,差点又倒下去,但他扶住了墙。

墙是灰色的,粗糙的,砖缝里长着青苔。他靠在墙上,喘着气,看着那条他跑过来的路。路是土路,两边是杂草和灌木,远处是那扇小门——木头的,很旧,门板上有裂缝。

他得回去。但他不能回城里。那些人认识他,知道他是开货车的,知道他在垃圾站工作。他们会去找他,会去他的住处翻查,会问他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告诉过谁。

他不能回去。

他看了看四周。路的左边是围墙,右边是一片荒地,荒地过去是一片低矮的建筑——废弃的仓库,以前放什么的他也不知道。他在这个城市里开了两年货车,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这些地方。他只是路过,从A点到B点,从B点回A点,从来不停下来看。

现在他得停下来看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那片废弃的仓库走去。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抽痛一下,像有人用针从里面往外扎。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知道,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耳朵——上等人的耳朵,下等人的耳朵,机器的耳朵。任何声音都可能被听见,被记录,被追踪。

仓库区比他想象的大。一排一排的平房,铁皮屋顶,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撑着。窗户碎了大半,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风一吹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地上长满了草,草很高,枯黄了,踩上去沙沙响。

阿城找了最里面的一间仓库,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有一股霉味和铁锈味。地上散落着一些碎木头、破布、生锈的工具。角落里有一张旧桌子,桌子下面堆着一些硬纸板。他把硬纸板拖出来,铺在地上,然后慢慢坐下来,把受伤的腿伸直。

腿上的布条已经硬了,被血浸透之后干涸,变成一层硬壳。他不敢拆下来——拆下来血又会流。他只能等,等伤口自己凝固,等血自己止住,等身体自己把自己修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又疼又饿又渴。他舔了舔嘴唇,嘴唇是干的,裂了几道口子,舌尖碰到的时候咸咸的——是血。他想喝水,但这里没有水。他只能忍着。

他想起林晓。

她翻过墙了。他看见她翻过去了。她的背影在墙头停了一秒,然后就消失了。她去了那边。那边有海,有鸟,有浪,有她一直想看的东西。

她看见了。

想到这里,阿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满足。

她看见了。

他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还是重的,还是有力的。

他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