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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世界

何以零度

围墙内外,是两个世界。

围墙里面是山坡、野花、白色的小房子、会说话的餐具和植物。围墙外面是灰色的水泥路、灰色的建筑物、灰色的天空。阿城不知道那些建筑物里面是什么,他从来没进去过。他只知道,这条路通往城郊的垃圾处理站,那是他每天要去的地方。

体检人员坐在车斗里,和银色的箱子在一起。他们不说话,阿城也不问。他开他的车,他们坐他们的车,到了垃圾站,他们下车,他去卸货——所谓卸货,就是把车斗里那些从女孩住处带出来的生活垃圾倒进处理池。

今天也是一样。

货车在垃圾站门口停下。三个白大褂跳下车斗,抬着银色的箱子走了,从头到尾没看阿城一眼。阿城也不在意。他等他们走远,才把车开进处理站,把车斗里的垃圾倒进池子。

垃圾不多——几片菜叶、半碗冷粥、一只喝完的牛奶盒。阿城盯着那只牛奶盒看了几秒,想起上次林晓说“牛奶盒说它不想被扔掉”。他笑了笑,踩下踏板,处理池开始运转,垃圾被搅碎,冲进下水道。

工作结束。

阿城把货车停到车库里,熄了火,却没有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车库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水泥的,灰色,有几道裂缝。他盯着那些裂缝,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那些体检人员,到底去了哪里?

他开了两年的货车。每个月,他接上他们,送到那个山坡上的小房子;等体检结束,再把他们送到垃圾站。两年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下车之后去哪?那个银色的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个月都要去给那个女孩做体检?

今天,他突然想知道了。

他推开车门,跳下车,朝垃圾站外面走去。

垃圾站对面是一片低矮的厂房,厂房后面是一栋灰色的高楼。阿城见过那栋楼,但从来没进去过——门口有穿制服的人站岗,进出需要证件。他没有证件。

那三个白大褂,就是朝那栋楼走去的。

阿城站在垃圾站门口,看着那栋楼。楼很高,大概有二三十层,窗户都是暗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楼顶上立着一根天线,天线顶端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红灯闪了第十下,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那栋楼是干什么的?

那个女孩为什么住在山坡上?

为什么每个月都要体检?

这些问题以前从来没有困扰过他。但今天,它们突然冒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回到车库,钻进货车的驾驶室,却没有发动。他坐在那儿,看着方向盘上自己的手——粗糙,有茧,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

他想起那个女孩。她叫林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问他海是什么样子。她说她想看看围墙外面。

他每次都说“等哪天”。

但哪天是哪天?

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个开货车的。

货车停在车库里,发动机已经凉透。阿城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开着货车,林晓坐在副驾驶。他们穿过围墙的大门,驶入一片他从没见过的地方。那里有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有白色的鸟,在风里飞;有会说话的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来,打湿了轮胎。

他问林晓:“这是哪儿?”

林晓说:“这是海。”

他说:“原来海是这样的。”

林晓说:“是啊,原来海是这样的。”

然后他就醒了。

车库里很暗,只有一盏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看了看手表。

下午三点。

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

他推开车门,跳下去,朝那栋灰色的高楼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