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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这最后一张照片

最后一张照片

导语

三年了,我一直不敢打开苏念的相机。直到那个电话打来,说数据修复好了。我告诉自己,就看一眼。可我没想到,这一眼,会把她最后的笑容和我以为的真相,一起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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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瞳孔里的人

技术员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响了七声才接。他说,林老师,存储卡修好了,你过来拿一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窗帘没拉,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天花板上,灰蒙蒙一片。苏念走以后,我养成了不拉窗帘的习惯,好像这样早上天亮得快一点,日子就能过得快一点。

其实都一样慢。

老周的工作室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窗户焊着防盗栏杆,门口贴了张褪色的纸:专业数据恢复。我敲门的时候他裹着件军大衣开的门,屋里一股泡面和电暖气的味儿。

“修了半个月,芯片都裂了。”他把一张SD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能救回来的就这些,你自己看看。”

我拿起那张卡。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苏念以前老嫌这种卡容易丢,每次出门都要检查三遍。最后一次去云南,她检查了五遍,还让我在背包内侧缝了个带魔术贴的小兜,专门放卡。

“多少钱?”

老周摆摆手,“算我的。你媳妇的事儿当年我也看了新闻,怪可惜的。”

我没再推。把卡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转身出门。

外面起风了,十一月的夜风吹得路边的法桐叶子哗哗响。我站在老周工作室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一颗星星都没有。

回到家已经快三点。我没开客厅的灯,直接进了暗房。

暗房是我和苏念一起布置的,两套放大机,两个红灯,一人一边。以前我们经常同时冲洗照片,红灯底下各忙各的,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她总说我照片调得太暗,我说她调得太亮,谁都说服不了谁。

现在这边只剩我。

我把读卡器插上电脑,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三点十一,十二,十三。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苏念走的那天,我在叙利亚。

边境城市阿勒颇,政府军和反对派刚打完一轮,街上全是碎砖和弹壳。我拍了三十七张照片,每一张都是废墟里的幸存者。一个小孩站在被炸塌的楼前,手里举着个红色的气球。

那天晚上我收到邮件,是苏念发来的。标题只有两个字:鬼兰。

正文是一张照片,她蹲在悬崖边上,身后是苍绿色的横断山脉,阳光把她晒得有点黑,笑得露出那颗小虎牙。底下配了一行字:今天找到的!回去给你看标本!

我没回。当时网络不好,我想着第二天再回。

第二天我接到电话。

我点开了文件夹。

照片一张一张跳出来。苏念的相机我太熟悉了,她拍照的习惯我也太熟悉了。先拍环境,再拍细节,最后拍一张自己的工作照,像签个名。

植物。悬崖。天空。植物。植物。悬崖。植物。悬崖。她自己。

最后一张。

她站在悬崖边,还是那片苍绿色的背景,还是那个太阳。她对着镜头笑,露出那颗小虎牙。阳光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星星掉进去了。

照片角落的时间戳:14:23。

搜救报告我背得下来。苏念最后被看到的时刻是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周野通过对讲机报告她失足坠崖的时间是两点四十分。官方认定死亡时间,两点二十五分。

前后误差两分钟。

我的手指按在屏幕上,从她的脸往下滑。肩膀。手臂。手指。身后的山崖。天空。云。

然后我放大。

放得很大很大,屏幕上看全是像素格子那种大。苏念的眼睛,左眼,瞳孔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跟周围不一样。灰蒙蒙的,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我调整了对比度。

那团灰色开始成形。边缘,轮廓,形状。

是个人。

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她的方向靠近。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那个人的姿态——微微前倾,手臂抬起,像在指着什么,或者,像要抓住什么。

我把那个区域单独截出来,放到软件里跑增强。一遍,两遍,三遍。电脑嗡嗡响,进度条走得慢,一格一格往前蹭。

凌晨五点半,东边天开始发白的时候,那个人的脸出来了。

不是完全清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但轮廓,五官的位置,发型,那种偏瘦的脸型,还有那个拍照时习惯性的微微歪头的姿势——

我认得。

周野。

那个当年第一个报告苏念“失足坠崖”的人,那个在搜救队到达之前独自在悬崖边待了半个多小时的人,那个在她死后出版摄影集、一举成名的人。

我盯着屏幕,盯着他那个模糊的、朝苏念靠近的姿势,盯着他抬起来的那只手。

窗外的天亮了。

我没动。

第二章 十七分钟

我在暗房里坐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电脑屏幕早就黑了,我懒得动。就那么在椅子里窝着,盯着那个方向。墙上挂满了苏念的照片,她拍的风景,她拍的花草,她拍的我。有一张是我们在敦煌,我站在莫高窟门口,逆光,拍得整个人黑乎乎的。她非说这张好,洗出来挂上,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看完冲我笑。

那种笑我现在想起来,胸口还是堵得慌。

手机响了。

我没接。

又响了。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妈。

“林深,今儿周末,中午回来吃饭不?”电话那头她声音挺高,故意装作没事人那种高。自从苏念走了,她隔三差五打电话,从来不提苏念,就问我吃没吃饭,回不回家,跟谁说话。我知道她怕我一个人闷出病来。

“回,一会儿回。”

“那行,我炖排骨。”她顿了顿,“你昨儿又熬夜了吧?眼睛都是红的吧?我跟你说……”

我挂了电话。

不是故意挂的,是脑子没跟上。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三秒,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周野的电话号码,我有。

当年苏念出事,考察队留了个联系方式簿,方便家属互相沟通。我存了所有人的电话,一个都没删。存的时侯想着也许哪天需要问问情况,后来一次也没打过。

我翻到“周野”,盯着那十一位数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屏幕上。

打过去说什么?

喂,周野,我老婆临死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里,有你。你离她那么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把手机扔桌上。

站起来,又在暗房里转了两圈。走到苏念那台放大机前面,伸手摸了摸镜头。落了一层灰。三年了,我从来没擦过。好像不擦,她就还会回来擦似的。

中午回我妈那儿,她炖了排骨,炒了三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我爸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大,假装看得很认真。我知道他俩都这样,不敢跟我多说话,怕我问起苏念,怕我难受。

我也不说话。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那房子你打算怎么弄?”

我愣了一下:“什么房子?”

“你俩那套房子啊。都三年了,你就打算那么空着?”

我放下筷子,没吭声。

苏念走后我一直住在暗房那套小一居里,那是我结婚前自己买的。我和苏念的那套婚房,一天都没住过。装修到一半她出的事,后来我就把门锁上,再没进去过。

我妈叹了口气:“我不是催你,我是觉得……你总得往前走走。”

我说知道了。

吃完饭回自己那儿,天已经黑了。我没上楼,在车里坐着,抽了半盒烟。抽到嗓子发苦,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我得弄清楚。

周野那个姿势,那个距离,那张脸。我得弄清楚那天下午两点二十三分到两点四十分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开车去了趟省公安厅。

当年处理苏念案子的警官姓李,四十多岁,微胖,见了我还挺客气。我把来意说了,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个案子的档案我可以调给你看,但原件不能拿走,你在这儿看。”

我说行。

他抱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挺厚,封条早就开了。我解开棉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现场勘察记录,尸检报告,目击者证词,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形图。

李警官在旁边说:“这案子当年查得很细,确实没有任何他杀证据。悬崖边上没发现打斗痕迹,死者身上也没有别的伤。意外坠崖,结论没毛病。”

我没说话,翻到目击者证词那一页。

总共三份。一份是周野的,他说自己当时在对面的山坡上拍摄,突然听到一声尖叫,跑过去时已经看不到人了。一份是考察队队长的,说周野通过对讲机报告后,他立刻组织搜救。还有一份是个牧民,说下午确实看到有人在山里,但离得远,没看清。

我把周野的证词看了三遍。他说他听到尖叫后跑过去,大概花了三分钟。但搜救记录上写的是,他在14:40才通过对讲机报告苏念失踪。从14:23到14:40,是十七分钟。

我问李警官:“他这十七分钟在哪儿?”

李警官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卷宗,说:“这个……当年没细问。他说他在附近搜索,想先找到人再报告。”

“搜索十七分钟没找到人,然后才报告?”

李警官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翻了一遍档案,发现少了样东西。

“对讲机通话记录呢?”

李警官皱眉:“什么记录?”

“搜救那天,他们用的对讲机,应该有通话记录吧?谁什么时候说了什么,机器里会存。”

李警官摇头:“没有。那个年代的老款对讲机,哪有这功能。再说就算是新款,出事那天到现在三年了,数据也早覆盖了。”

我把档案合上,还给他。

走出公安厅大门,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雪。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那十七分钟,周野到底在干什么?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老头的声音,口音挺重:“请问是林深林先生吗?”

“我是。”

“我姓王,当年苏念同志那个事儿,我是搜救队的队长。李警官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来了。”

我把烟掐了:“王队长,您有什么要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些事儿,当年我没写进报告里。你要是有空,咱见一面吧。”

第三章 搜救队长

和王队长约在第二天下午,他家。

地址发过来我才发现挺远,城南一片老小区,比我那地儿还偏。导航导到楼底下,我抬头一看,六层红砖楼,外墙皮都秃噜了,一楼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晾着被子和裤衩。

三楼,东边那户。

敲门,等了半天没人应。我又敲了一遍,里头才传来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

老头,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跟刀刻的似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直直的,盯得人发毛。

“林深?”

“是我。”

他把门拉开,转身往里走。我跟着进去,屋里一股老陈味儿,酱油、蒜、还有那种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客厅不大,家具都旧了,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上放着个相框,黑白照片,是个年轻女人。

他看我盯着照片看,头也没回,说:“我闺女,死二十多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示意我坐。我坐下来,他把烟盒推过来,我没要。

“李警官说你问那十七分钟的事。”他吐了口烟,眼睛还是直直盯着我,“当年我没跟任何人说,现在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没接话,等着。

他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手指头有点抖。

“我那会儿带着队伍在山下扎营,下午两点四十,周野通过对讲机喊的。说苏念出事了,从悬崖上掉下去了。我当时问他在哪儿,他说在对面的山坡上。我又问他怎么出的事,他说没看见,就听见一声尖叫。”

他顿了顿。

“我带着人上去,到现场已经三点多了。周野站在悬崖边上,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我看他一眼,觉得不太对劲。”

我问:“怎么不对劲?”

“他衣服上有土。”王队长盯着我,“膝盖那块,还有袖口。他说他是跑过来的,但如果是跑过来,土应该在鞋上,在裤腿上,不是在膝盖那块。膝盖有土,那是跪过的,或者爬过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当时问他,你跪过?他愣了一下,说没有,可能是跑的时候摔了一跤。我没再问。后来搜索队的人上来了,我就顾着组织搜救,这事没往心里去。”

“后来呢?”

“后来搜了三天,在悬崖底下找到人,已经……那个了。”他抽了口烟,眼睛看向别处,“法医鉴定完,结论是意外。我当时也觉得是意外。那个地方我熟,陡,滑,一脚踩空很正常。”

他转回头看着我。

“但你今天来问那十七分钟,我又想起那天的场景。他站在那儿的那个样子,还有他膝盖上的土。我越想越不对劲。十七分钟,从对面山坡跑过来要不了三分钟,那剩下的十四分钟,他在干什么?”

我说:“他在搜索。他说他在搜索。”

王队长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搜索什么?搜索一个人,需要十四分钟?那个悬崖边上,就那么点地方,一眼能看完。要是她掉下去了,你站在边上往下看,能看到底下吗?看不到,太深了。那你在那十四分钟里能搜什么?”

我没说话。

他把烟掐了,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抽屉,翻出一个老式的对讲机。老款,黑不溜秋,天线都歪了。

“这是当年用的机器。”他把对讲机递给我,“最近我翻出来的,电池早没电了,但里头的存储芯片没坏。你要是能找到人修,兴许能读出点儿什么。”

我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当年为什么不交出去?”

王队长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怕。我怕我多事。那时候结论都下了,人都埋了,我再翻出来说这个不对劲那个不对劲,图什么?图被人骂?图被人说我老糊涂?”

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

“三年了,我没睡过几个好觉。闭上眼就想起那天的事,想起周野那个眼神。我跟自己说,别管了,跟你没关系。但我闺女死的时候,我也没管,我那时候在外地,回不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点湿。

“我想着我这辈子,已经亏欠过一次了。不能再亏欠第二次。”

我攥着对讲机,半天没说话。

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队长站在门口送我,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他就站在黑暗里,模模糊糊一个影子。

“林深,”他喊我一声,“要是真查出来什么,你告诉我一声。”

我说好。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把对讲机放在副驾驶座上,一边开一边看它。老款摩托罗拉,估计得有二十年了,塑料外壳都磨得发亮。我不懂这玩意儿,不知道里头的芯片能不能修,能读出什么。

但这是一个搜救队长藏了三年的东西。

一个老人,三年没睡好觉,今天终于把东西交出来。

我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不能亏欠第二次。

到家已经快十点。我拿着对讲机进了暗房,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打开电脑,搜了一堆“老款对讲机 数据恢复”“摩托罗拉 存储芯片”之类的词条。

看了一个多小时,越看心越凉。

这种老机器的存储芯片用的是特殊格式,民用技术根本读不了。找专业的地方?有是有,但这种活儿没人愿意接,因为太老了,不值当。而且就算读出来,也未必有数据保留——三年了,没准早覆盖了。

我把电脑一合,靠在椅子里发呆。

对讲机安静地躺在桌上,天线歪着,屏幕早就不亮了。当年苏念出事那天,周野就是用这种对讲机报告的吧?他按下通话键,说苏念坠崖了,声音里带着惊慌。旁边的人听到,开始搜救。

可在那之前,苏念的对讲机是关着的。

搜救队长说的。她关了对讲机,这在野外考察里几乎等于自杀。

为什么关?

她自己关的,还是别人帮她关的?

我看着那台对讲机,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公安厅,李警官说,老款对讲机没有通话记录。但我手里这台不一样。王队长说它里头有存储芯片。如果有芯片,就有可能存着什么。

我不知道存了什么。

但我得试试。

拿起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老周,修相机的那个老周。他懂这些电子玩意儿,就算不会修,起码知道谁能修。

电话通了,老周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林老师,卡又有问题了?”

“不是。”我说,“有个老对讲机,能修吗?”

“多老?”

“二十来年吧,摩托罗拉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这玩意儿早没人修了。不过我认识一个老家伙,专门捣鼓这些老古董,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你自己问他。”

挂了电话,微信很快弹出来一个名片:老贺。

我点添加好友,备注写了“老周介绍的”。

等好友通过的功夫,我又拿起那台对讲机,翻来覆去地看。机身侧面有个小小的标签,白底黑字,印着编号:MJ-17。

搜救队长专用机。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里有什么。也许什么都读不出来,也许只是一堆没用的噪音。

但我必须试。

手机震了,好友通过了。那头直接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又粗又冲:“啥机器?拍照发过来。”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等了好几分钟,那边没动静。我以为没戏了,正准备再发一条,微信又震了。

老贺:这机器我认识。能读,但得拆。你明天过来一趟,带上东西。

我盯着屏幕,手指有点抖。

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细细的,落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滴水。我看着那水往下淌,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苏念。

你关了对讲机,是不是因为他在旁边?

还是说,关对讲机的人,根本不是你?

第四章 老贺

老贺的店在城北一条快拆迁的老街上。

我按导航找到地方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两边的门脸房大半都封了,墙上喷着大大的“拆”字,红的,触目惊心。就剩中间一家还开着,门口堆着各种旧电器,洗衣机、电视、冰箱,摞成一座小山。

店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板:老贺电器维修。

我推门进去,屋里头比外头还乱。到处是零件、线路板、落了灰的旧机器,走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过。最里头一张工作台前坐着个老头,背对着门,正低着头捣鼓什么。

“老贺?”

他转过头来。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眼镜腿上缠着胶布。瞅了我一眼,没吭声,又转回去继续捣鼓。

我把对讲机放到工作台上。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到灯底下瞅了瞅,然后用手指敲了敲外壳,听响儿。

“这机器哪儿来的?”

“搜救队队长,当年用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看得时间长点。

“你是那个出事女人的男人?”

我没说话。老周肯定跟他说了。

他把对讲机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揉完也不看我,盯着那台对讲机说:“这玩意儿我修过,二十年前的产品,用的是并行接口的存储芯片。数据能读,但得拆开,用专门的设备。”

“能读出什么?”

“最后一次通话时间,通话时长,也许能读出通话内容。”他顿了顿,“但这机器放了三年了,电池早烂了,芯片有没有损坏不知道。就算芯片是好的,也得看它有没有被覆盖过。这种老机器存储空间小,有新的通话就会顶掉旧的。”

我问:“能试试吗?”

他盯着我,盯了足足有十秒。

“你确定想试?”

我不太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从工作台底下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堆奇形怪状的工具和线路板。挑了半天,捡出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接口。

“这玩意儿是我自己做的,专门读老机器的。读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没法改,也没法修。”他看着我,“要是读出来什么都没有,或者读出来什么你不愿意听的,你别怪我。”

我说不怪你。

他点点头,把老花镜又戴上了。

拆机用了半个多小时。他动作很慢,每一个螺丝都小心翼翼地拧,拧下来放在一个白瓷盘里。外壳打开,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上头落了一层灰。他用小刷子轻轻扫了扫,凑到灯底下看。

“芯片没烂。”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运气不错。”

接下来是接设备。一堆花花绿绿的线,一头插在他的自制工具上,一头夹在电路板的几个触点。我看得眼睛发直,这活儿给我三天我也干不了。

接好之后,他打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蹦出一行行我看不懂的代码。

“开始了。”他说。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的声音。我站在工作台边上,手心全是汗。

进度条走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屏幕一闪,跳出一个窗口。

老贺盯着窗口看了几秒,说:“有东西。”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最后一次通话记录……三年多了,还没被覆盖。”他推了推眼镜,“应该是机器后来没再用过,电池没电之后,数据就封存在里头了。”

我问:“能放出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几下鼠标。

电脑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杂音。刺啦刺啦,像收音机调台。然后突然安静下来,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队长,出事了!苏念坠崖了!”

那个声音慌张,急切,喘着粗气。

是周野。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接下来是另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应该是搜救队那边的回复。

杂音又响了半天,然后是周野的声音,这回喘得更厉害——

“我……我正在悬崖边上……我没看见她怎么掉的……我听到尖叫声……跑过来……已经看不见了……”

又是一阵杂音。

然后是一段很长的安静。我以为是录音结束了,正准备开口,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声音让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

她说了一个字:“周——”

没了。

“周”什么?周野?

我把脸凑到电脑跟前,盯着老贺:“后面呢?后面还有吗?”

老贺摇了摇头,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就这么多。后面是空白,应该是中断了。”

我问能再放一遍吗?

他又放了一遍。

杂音,周野的喊叫,杂音,周野的喘气,然后是那个极轻的女声——

“周——”

我把那个字听了八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心口上划。

苏念的声音。

我听过她叫我的名字,叫林深,叫老公,叫老林,叫那个姓林的。她的声音什么样,我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来。那个“周”字,那口气,那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

是她。

她还活着的时候,叫过周野。

在她坠崖之后,在对讲机里。

老贺把设备关了,摘下眼镜,看着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在工作台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这段录音,”我开口,嗓子干得厉害,“能拷给我吗?”

老贺点点头,插上一个U盘,点了几下。然后拔下来递给我。

我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跟苏念那张存储卡一样小。

走出店门的时候外面下着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门檐下,看着那条快拆完的老街,看着墙上那些红的“拆”字,看着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流。

U盘在兜里硌着大腿。

我没上车。就那么站在雨里,站了好久。

我想起苏念最后一次出门那天。早上起来我送她到机场,她进安检之前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嘴型说了句话。隔着太远,我听不见,也没看懂。

后来我一直在想她说的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她说的不是“等我回来”。

她说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叫周野。

回到车上,我把U盘插在车载音响上,又放了一遍那段录音。一遍,一遍,又一遍。

周野喊队长的时候,声音里是慌张。

可那个慌张,是真的慌张,还是装出来的?

苏念的那个“周”字,是她看到周野来了,想求救?

还是她想说别的什么?

我把录音听了二十多遍。听到最后,我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在苏念那个“周”字之前,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那是什么?

我调大音量,反复听那段。

不是杂音。

是一种很闷的、很短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撞到什么东西上。

我把那段截出来,准备发给老贺问问。手机刚拿起来,突然来电把屏幕占满了。

陌生号码,显示云南保山。

我接起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口音——

“请问,是林深林先生吗?”

“是我。”

“我叫阿英,是当年给考察队做饭的。”她顿了顿,“王队长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在查苏老师的事。有些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第五章 阿英

挂了电话我直接订了第二天一早飞保山的机票。

晚上没睡,翻来覆去躺到三点,起来把那台对讲机又听了几遍。苏念那个“周”字,每听一遍都像有人在拿砂纸磨心口。我试着骗自己,也许不是她,也许是别的声音,也许只是杂音。但没用,那就是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给老李打了个电话。不是公安那个老李,是我在云南的一个朋友,跑野外的向导,以前跟苏念的考察队合作过。我说我要去保山,他说你来,接你。

飞机落地十点半。老李开一辆破皮卡,在出口等我,见了我二话没说先递根烟。我没要,他自个儿点上,一边开车一边问:“怎么突然想起来这边?”

“查点事儿。”

他看我一眼,没继续问。干他们这行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车往山里开,越走路越窄,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两边全是山,一座接一座,绿得发黑。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摸到。

阿英住在山里头一个寨子里,从县城开车还得三个钟头。老李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那地方偏,外人很少去。要不是当年考察队在那扎营,她也不会给外边人做饭。”

我问她多大。

“五十多吧,男人死得早,一个人过。人挺实在的,就是话少。”

我没再问。车窗外的山一直往后退,退得我有点恍惚。三年前苏念走的就是这条路,坐的也是这种车,看的也是这些山。她那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再也回不去?

到寨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老李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底下,指了指前头一条上坡的小路:“最顶上那家,你自己上去,我在这儿等你。”

我下了车,踩着石头台阶往上走。寨子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鸡跑过去,咕咕叫着。两边的房子都是木头搭的,底下一层空着,上头住人。走到最顶上,看见一个穿蓝布衣服的女人蹲在门口洗菜。

“阿英?”

她抬起头。皮肤黑,脸上有褶子,眼睛倒是亮。瞅了我一眼,没吭声,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朝屋里指了指。

我跟着她进去。

屋里头光线暗,木头墙上贴满了旧报纸。正中一张矮桌,摆着几个碗。她让我坐,自己从里屋拿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苏老师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打开袋子。里头是一个牛皮纸笔记本,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印着“考察笔记”四个字。苏念的字迹,我认得。

“这怎么在你手里?”

阿英坐下来,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苏老师出事儿那天早上,她来找我。说这本子放在我这儿,等她回来再拿。”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没回来。”

我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全是苏念的字,工工整整,记录着每天找到的植物,拍照的位置,天气,海拔。翻到后面,夹着几张照片。有花草的特写,有山景,还有一张——

我手指停住了。

是周野。

他蹲在一片灌木丛前,手里拿着相机,正对着什么拍照。苏念拍的,从侧面,拍得很清楚。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周野,5月17日,拍摄鬼兰位置。

5月17日。

出事是5月19日。

两天前。

我又往后翻。本子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张手绘地图。苏念画的,标注着考察路线,有几个地方画了圈。其中一个圈旁边写着“鬼兰”,另一个圈旁边写着“注意”,没写注意什么。

翻到最后,有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一点毛边,能看出被撕过。

我问阿英:“这一页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又想了想,说:“苏老师撕的。就在给我本子那天早上,她坐在这儿,把这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她说什么没有?”

“没说话。就是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问我,阿英,如果你发现一个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就看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阿英抬起头,看着我,“苏老师听了,笑了笑,没说话。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本子,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念那几天发现了什么?周野有什么不对劲?她为什么要撕掉那一页?那页上写了什么?

我把本子翻到撕掉的那页之前,是一天的考察记录,写的都是植物,没什么特别。再往前翻,还是植物。只有一处,在5月16日的记录下面,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

“他今天又问了一遍路线。第三遍了。”

他。

周野。

他问路线,问什么路线?去鬼兰的路线?

苏念注意到了。

我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抬头看阿英,她正盯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老师,”她突然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围裙边,攥得发白。

“苏老师出事那天下午,我在山上捡柴火。离悬崖那边挺远的,但能看到人影。”她顿了顿,“我看到了两个人。”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两个人?”

“嗯。一个穿红衣服,苏老师那几天穿的就是红衣服。还有一个男的,离她不远。”她抬起头,“后来那个男的走了,就剩苏老师一个人。再后来……我就听到喊声,从那边传来的。”

“那个男的是谁,能看清吗?”

她摇摇头:“太远了,看不清脸。但那人走的方向我记得,是从悬崖那边往山下走的,走得很快。”

我攥紧笔记本,指节发白。

周野说他听到尖叫声才跑过去。但如果阿英看到的那个离开的人是他,那他走的时候,苏念还活着。那他听到的尖叫声,是什么时候的?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听到尖叫?

我问阿英:“这事你跟谁说过吗?”

她摇头。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银镯子,细细的,上头刻着一朵小花。

“苏老师给的。”她说,“有一天她看我手上有口子,说戴个镯子挡挡煞。我说不要,她非给。说等她回来,再给我带个好看的。”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三年了。她没回来。”

我握着那个镯子,半天说不出话。

离开的时候天快黑了。阿英送我到门口,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我走出几步,回头看她,她突然开口:

“林老师,那个男的……如果真是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没回答。

下了山,老李还在车里等我,烟灰落了一裤腿。看我上车,问:“咋样?”

我把笔记本和镯子放好,说:“回县城。”

车发动起来,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天越来越暗,山影重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呼呼的,吹得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只有一个字:

“别查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递给老李:“这个号码,能查到是哪儿的吗?”

老李接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虚拟号,查不了。”他把手机还给我,“怎么,有人警告你?”

我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夜色一点一点吞掉山路,也吞掉两边的山。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阿英看到的那个人影,是谁?

苏念撕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

那句“别查了”,是谁发的?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清楚——

周野在撒谎。

而且他怕我知道真相。

第六章 最后一张照片

从保山回来之后,我把自个儿关在暗房里三天。

手机静音,门不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饿了啃两口面包,渴了喝自来水。不睡觉,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阿英那句话——“我看到了两个人”。

周野说他听到尖叫声才跑过去。可阿英看到的那个男人,在苏念出事之前就已经走了。走得很快。

那尖叫是谁听见的?

还是说,根本就没有尖叫?

我把所有东西摊在桌上。苏念的存储卡,瞳孔里那张放大的照片。王队长的对讲机,那段只有一秒的录音。阿英给我的笔记本,撕掉的那一页之后的内容。还有那条短信,“别查了”。

线索像一堆碎玻璃,扎手,拼不到一块儿。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睡着之前脑子里转的最后一件事是——苏念撕掉的那页,到底写了什么。

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冷醒的。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里跟冰窖似的。我打了个哆嗦,坐起来,盯着桌上那堆东西发呆。

然后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笔记本是苏念的,她撕掉了一页。但撕掉的纸,一般会在本子上留下压痕。如果那一页写过字,纸下面的那一页上,可能还有印子。

我一把抓过笔记本,翻到撕掉的那页之后。凑到台灯底下看,什么都看不出来。又拿手摸,还是摸不出来。

得用铅笔拓印。

我翻了半天,在抽屉里找到一根2B铅笔,还有一张薄薄的宣纸。把宣纸盖在可能有压痕的那一页上,用铅笔斜着轻轻涂。

一下,两下,三下。

纸上慢慢显出痕迹。

先是几个点,然后是一道斜线,然后是——字。

很淡,但能认出来。

“5月18日。他问我去悬崖那条路怎么走。我说那边没有路。他笑了笑,说没关系,他随便问问。”

下面还有一行。

“我决定明天不告诉他。”

我把铅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5月18日。

出事前一天。

周野问去悬崖的路怎么走。苏念说那边没有路。周野笑了笑,说没关系。

第二天,苏念一个人去了悬崖。

周野也去了。

我问阿英看到了两个人。

周野说他听到尖叫声才跑过去。

苏念撕掉的那一页上,写的不是怀疑,是她已经做了决定——不告诉他。

可她最后还是告诉了他。

或者,他根本不需要她告诉。

他早就知道那条路。

手机突然响了。

凌晨四点二十,这个点儿谁会打电话?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

我问:“谁?”

还是不说话。

等了足足半分钟,那头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盯了有五分钟。然后把号码截图,发给老李。附了一句话:帮我查查这是哪儿的号。

发完把手机扔一边,靠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

苏念出事前一天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害怕?担心自己多疑?还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她没告诉我。

她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野外考察遇到危险,回来从来不提。拍战地的时候我给她发照片,她看完只说一句,注意安全。我问她那边情况怎么样,她说不怎么样,但你拍得好。

她从来不让我担心。

可我连她最后在怕什么都不知道。

天亮了。

手机震了,老李回的消息:虚拟号,查不到。不过有个事儿,你让我查的那本摄影集,周野的,我翻了一下。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发过来一张截图。是摄影集里的照片说明。上面写着:拍摄于2019年5月20日。

我愣住了。

2019年5月20日。

苏念出事是5月19日。

他拍鬼兰那天,是苏念死后的第一天。

他哪儿来的鬼兰?

除非他早就知道位置。

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打给老李:“他在撒谎。他说是他冒死找到的鬼兰,但苏念死前一天还在本子上写,周野问去悬崖的路。如果鬼兰就在悬崖那边,那他那时候还没找到路。可苏念死后第一天他就拍到了——”

老李打断我:“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证据呢?”

证据。

我有录音,只有一秒。有照片,模糊不清。有笔记本,只是怀疑。有目击者,没看清脸。

这些能算什么证据?

周野是知名摄影师,出过书,拿过奖,粉丝几百万。我算什么?一个死了老婆的穷记者,整天窝在暗房里对着照片发呆。

我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盯着苏念那张最后一张自拍。她笑得那么好看,瞳孔里的人影那么模糊。

三年了。

他一直活得挺好。

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很重,很急。

我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周野。

他瘦了,比三年前瘦,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穿一件黑色冲锋衣,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林深,好久不见。”

我堵在门口,没让开。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听说你在查苏念的事。我正好路过这边,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他盯着我,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收了,换成另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后背发凉。

“聊聊那天的事。”他说,“有些话,当年我没说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进来,扫了一眼暗房,看到桌上那些东西,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这三年我睡得不好。”他开口,“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那天的事。梦醒了就想,如果当时我跑快一点,是不是——”

“你是不是跑快了?”我打断他。

他抬头看我。

“从对面山坡跑过来要三分钟,你用了十七分钟。”我说,“那十四分钟你在干什么?”

他没说话。

“搜救记录上写的,你十四分钟之后才报告。那十四分钟里,你在找她?找一个人需要十四分钟?那个悬崖边上有什么好找的?”

他还是不说话。

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在干什么,周野?”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也不是愧疚。

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甚至有点解脱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一个U盘。

“里面有你想知道的全部。”他说,“包括那天的事。”

我看着那个U盘,又看看他。

“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他苦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因为有人先我一步。”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条短信,递给我看。

只有一个字:“别查了。”

跟我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这不是我发的。”他说,“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比我更怕真相。”

“谁?”

他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自己说出来,那个发短信的人,会让我永远说不出来。”

他把U盘往前推了推。

“里面是那天拍的所有照片。包括我没发表的那些。”他顿了顿,“包括她最后一张。”

我盯着那个U盘,手在发抖。

“你推的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自己看吧。”

我把U盘插上电脑。

照片一张一张跳出来。山,树,天空,悬崖。然后是苏念。她在拍花,她在看远处,她在笑。周野拍的她,拍了很多张。

最后一张。

苏念站在悬崖边上,背对着镜头,面向远处的山。她站得很稳,没有要掉下去的样子。

然后是第二张。

苏念转过身来,看着镜头,表情有点惊讶。她的嘴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

然后是第三张。

镜头剧烈晃动,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影子——苏念的影子——正在往后退。不,不是退,是滑。她的脚下是空的。

然后是第四张。

镜头对着天空,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不是苏念的。

是周野的。

他的手伸向镜头,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抓不住。镜头在坠落。天空越来越远,然后黑了。

我把头从屏幕上抬起来,看着周野。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推她。她踩空了。我想拉她,没拉住。相机掉下去的时候还在拍,拍到了那只手——我的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因为害怕。因为我跟她争过鬼兰,因为我对她发过火,因为我问过她路怎么走,因为她出事之后所有人都会想——是不是我?是不是我?”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

“那十四分钟,我一直在悬崖边上找她,喊她,想看看她有没有挂在树上,有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找不到。什么都找不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我怕说出来没人信,我怕我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编了尖叫。”

他点头。

“所以你把对讲机关了?”

他愣了:“什么对讲机?”

“苏念的对讲机。搜救队长说的,她的对讲机关着。”

他摇头:“我没碰她的对讲机。我到的时候,她的对讲机就在地上,我不知道它是开着还是关着。我没碰过。”

我盯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

他迎着我,没躲。

“信不信由你。”他说,“我今天来,是因为我不想再躲了。三年,够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我去自首的登记表。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去公安局。把那个U盘,把所有照片,把所有没说清楚的,都说清楚。”

他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深,我欠她一条命。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盯着桌上那张自首登记表,盯着那个U盘,盯着苏念笔记本上那行字——“我决定明天不告诉他”。

她没告诉他。

但命运告诉她了。

窗外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暗房的红灯上,落在苏念的照片上,落在她那张最后的自拍上。她还是那样笑着,露出那颗小虎牙,阳光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拿起相机,对着那束阳光,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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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个月后。

苏念的摄影展在市美术馆开幕。

我把她拍的所有照片都洗了出来。植物,山川,天空,还有那些她拍的我。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两张照片。

左边那张,是她最后拍的自拍。悬崖边,阳光里,她对着镜头笑。瞳孔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右边那张,是我站在悬崖边拍的。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线,同样对着镜头笑。只不过我的瞳孔里,映着的是暗房的红灯。

两张照片并排挂着,像对话。

展览的简介上,我写了一句话:

“她是一位记录者。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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