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来第一次,她不想要“明天”。
三百年来第一次,她想留在“今天”。
回到屋里,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全是这三个月来的画面:一斗第一次送来堇瓜牛奶时骄傲的表情,他在沙滩上弹着破旧三味线的模样子他送她幸运石时说的“你看起来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从树上掉下来撞到她额头时失措的声音,他在花见坂的小巷里拉着她跑,她在心里数着“一百五十三年又四个月”。
还有他今晚那句“祝伊洛纳一路顺风”。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动心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面对任何离别。
但此刻,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滴。
伊洛纳没有去擦。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静静的流淌。
她终于又学会了哭。
窗外,稻妻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像是一颗颗被洗过的宝石。远处,荒泷派据点的灯还亮着,那个鬼族大概还没睡。
伊洛纳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稻妻的土地上时,伊洛纳站在码头,手里捏着一张前往至冬的船票。
船已经停在港口,船员们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水手们解开缆绳,催促旅客尽快登船。
她却没有上船。
船走了。
然后是下一艘。
再下一艘。
一整天,她站在码头,看着一艘又一艘的船离开,看着船尾的浪痕在阳光下泛着白沫,看着海鸥追逐着船帆,看着码头上的旅人一个个奔赴各自的远方。
直到傍晚,最后一班船的汽笛声远去,海面归于平静。
伊洛纳捏着那张已经过期的船票,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
活了三百多年,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最后却被一个鬼族的堇瓜牛奶和烤鱼留了下来。
她把船票撕成碎片,抛向海面。纸片在风中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纷纷扬扬地落在金色的海浪上。
然后她转身,朝花见坂的方向走去。
去他的任务。去他的愚人众。去他的博士。
三百年来她一直是个旁观者,旁观着别人的人生,从不参与其中。但现在,她不想再旁观了。
她要去告诉那个鬼族,她选择留下来。
她选择他。
荒泷派据点的小房子亮着灯。伊洛纳走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一斗和孩子们的声音。
“……老大你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
这是阿晃的声音,带着担忧和轻微的责备。
“本大爷不饿!”
一斗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
“你明明就是在想伊洛纳姐姐。她走了,你很难过。”阿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也是……我们都很难过。”
“胡说!本大爷才没有难过!她走了是好事,她肯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本大爷替她高兴还来不及……”
伊洛纳推开了门。
门没关严,吱呀一声就开了。屋里的场景和三个月前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时有些相似。
一斗坐在中间,孩子们围在他身边。不同的是今天他没有受伤,身上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深蓝色浴衣,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是她昨晚给他的冰晶石吊坠。
他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然后都愣住了。
一斗瞪大眼睛,嘴张着忘了合上,手里的吊坠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他呆呆的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伊……伊洛纳?你不是走了吗?”他猛的把手背到身后,“本大爷刚才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全都是听错了!”
“我错过了今天的船。”
“下一班船是三天后。”
一斗的眼神迅速黯淡了一瞬,但他马上又咧嘴笑起来,那笑容明亮而逞强。
“那太好了!本大爷还能和你多待三天!”
“但我决定不坐下一班了。”
一斗的笑容僵住了。
“我的意思是,”
伊洛纳看着他,语气很平静,嘴角却带着一丝微笑。
“我暂时不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爆炸式的欢呼声。孩子们同时跳了起来,阿守甚至直接扑上去抱住了伊洛纳的腿,阿晃捂着脸,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
一斗还愣在原地,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
伊洛纳走近一步,看着他那双眼睛。
“我选择留下。”
“为……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一个人,让我想留下来。一个很吵的、自称天下第一的、老是送我奇怪东西的鬼族。”
一斗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脖子,再蔓延到整张脸,比他头上的鬼角还要鲜艳。
“你你你你……你是说本大爷?!”
“不然呢?”
“可……可是……你不是活了三百岁了吗!怎么就看上本大爷了!本大爷才二十五!除了能打架什么都不会!”
“你还会烤鱼。”伊洛纳平静的说,“还会修屋顶。还会做堇瓜牛奶。还会让身边的人开心。”
一斗张着嘴,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数他的优点。
“而且,”伊洛纳又说,“你说过的,只看着我一个人的那种。这句话还算数吗?”
一斗用力点头,点得鬼角在灯笼下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算数!当然算数!本大爷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他攥着冰晶石吊坠,声音响亮得像是要让全花见坂的人都听到。
“从今天开始,本大爷就是伊洛纳的专职观众了!天下第一认真的那种!”
孩子们此起彼伏地起哄。阿守高喊着“老大脸红了”,被阿晃一把拽住。角落里传来谁忍不住的笑声。
伊洛纳看着他,心里那块冰封的地方,终于完全融化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好。那以后的日子,就拜托你了。”
一斗的手依旧是灼热的、粗糙的,带着劳作和战斗留下的茧子。但这一次,他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握住了什么太珍贵而不敢用力攥紧的东西。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这间破旧的小房子,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孩子们带着泪痕的笑脸上,落在一斗胸口那枚泛着银光的冰晶石吊坠上。
伊洛纳在稻妻的第四个月,正式开始。
而这一次,她不再是观众。
她是故事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