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层岩巨渊方向传来消息。
矿区爆发瘟疫,已有数十名矿工感染。症状是持续高热、咳嗽不止、全身乏力。白术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阿桂的娘复诊。
他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把脉枕收好,然后走到药柜前站了很久。丹梓从他站立的姿势里读出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白术面对普通病人时从不犹豫,他的方子都是信手拈来。但他现在站在药柜前面,手指在几个抽屉之间反复划过,像在斟酌什么。
“严重吗?”
“层岩巨渊离璃月港有半日路程。如果瘟疫蔓延到城里,不卜庐的床位不够。”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需要提前准备。七七,去把后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多铺几张床。长生,今晚帮我整理一份防疫方子。”
七七点了点头,用僵硬的步伐往后院走去。长生从房梁上滑下来,盘在柜台上的砚台旁,竖瞳注视着白术的侧脸。
“你想好方子了?”
“清热解表的方子有几套备用的。但需要根据病人的具体症状调整。矿区的工人体质偏燥,常年在岩层里工作,肺部本来就弱。方子里的寒凉药不能太重,否则会伤正。”
白术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味药材放在柜台上。丹梓注意到他的手在取药的时候和平常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行云流水的习惯动作,而是每一味药都拿在手里掂了掂,像是在重新确认剂量。
他把取好的药材分成几份,分别用油纸包好,写上标签。
丹梓没有打扰他。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能放得住的食物。馒头、烙饼、腌菜。如果疫情真的蔓延开来,接下来几天白术可能连坐下来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她把面团揉好,放在灶台上发酵。揉面的时候她透过厨房的小窗看到白术在诊堂里来回踱步,手里拿着那本翻旧了的《本草拾遗》,时不时停下来翻开某页,然后又合上继续踱步。
在她认识他的这段时间里,她从未见过他在开方子这件事上有过任何犹豫。这个人的专业自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但此刻,他在反复斟酌。
长生从房梁上探下头来,竖瞳追随着白术的背影。它没有像平常那样开口调侃,只是安静地看着。
第二天,第一批感染瘟疫的矿工被送到了璃月港。不卜庐的诊堂里挤满了人,后院的空房也住满了。
白术从早到晚连轴转,写出去的方子比他敲桌子的次数还多。
丹梓在后厨熬了一大锅防疫的汤药,用石膏和知母打底,加了金银花和连翘清热。药汤熬好之后她盛在碗里,一碗一碗地端到诊堂里分给病人和家属。
七七穿梭在人群中间,用胳膊端着托盘,虽然步伐很慢但从不出错。长生盘在药柜顶上,竖瞳俯瞰着整个诊堂的动静,偶尔开口提醒白术哪个病人的体温需要复测。
到了第三天,最危重的病人出现了。
一个年长的矿工被送来时已经陷入昏迷,高热不退,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家属跪在诊堂里哭,求白术救命。
白术走到诊榻边,低头查看老人的瞳孔和舌苔。他的手指搭在老人干枯的手腕上,在寸口脉的位置按了很久。
丹梓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他。隔着满屋子的人和药味,她看到白术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和谁商量什么。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看了长生一眼。
长生盘在不远处的药柜上,竖瞳紧紧盯着他。它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然后闭上了。
白术收回目光,把手从老人的手腕上移开。他让七七把老人的上衣解开,然后将手掌平贴在老人的胸口。
丹梓看到他的手开始发光。
那是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如果不是厨房的门帘恰好挡住了诊堂里大部分日光,她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光芒从白术的掌心渗出来,像一缕细小的溪流,缓缓注入老人的胸口。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有了一丝血色。而白术的手在微微发抖。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但对丹梓来说,那几个呼吸长得像过了好几年。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的围裙被她攥成了一个紧紧的团。
长生从药柜上无声地滑下来,游到白术脚边,用尾巴缠住了他的脚踝。它的蛇瞳在那一刻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不满,有些心疼,还有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无力回天的悲哀。
白术把手收回来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把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然后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诊。
语气依旧是温和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
丹梓没有走过去。她转身回到厨房里,在灶台边站了很久。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汤药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握着锅铲的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