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将尽的璃月港,热得像蒸笼。海风从港口吹来的都是滚烫的浪花味,老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让人分不清这吵闹声和暑气哪一个更让人头疼。
七七不怕热,她的体温本来就比活人低。但她也会学着白术的样子,用凉水浸过的布巾搭在脖子上降温。
不过她学得不太像,布巾总是滑下来,她要用僵硬的胳膊一次次的把它推回去。
丹梓减少了开火的频率。天太热,大灶一烧整个厨房就像炼丹炉。
她改做凉菜和冷汤。
凉拌木耳用醋和芝麻油调味,荷叶粥放凉之后撒一点冰糖,手撕鸡用蒸的不用烧的。每一道菜都做得清爽利口,吃完不会出一身汗。
白术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是每顿饭都吃得很干净,碗底连一粒米都不剩。
就是在这天下午,一个青年扶着门框走进了不卜庐。
青年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短打,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虚汗。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右下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白大夫……我肚子疼……”
白术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扶住青年的手臂。他的手指不经意间搭上了对方的手腕内侧。
脉象急数,触诊时右下腹有明显的反跳痛。白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语速快了半拍。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昨天……昨天下午。以为吃坏肚子了,扛了一晚上。今天实在扛不住了。”
“怎么来的?”
“从明蕴镇走过来的。走了半天。”
白术把他扶到诊榻上躺下,解开他的衣服。右下腹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
他问了几句病史和症状,然后用温水洗了手,从药柜里取出银针,在青年腹部几个穴位上轻轻按压试探。当他按到右下腹某处时,青年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是这里?”
“是、是这里。白大夫,我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不是。”
白术收起银针,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肠痈。需要立刻用药。你如果再扛一天,就没法治了。”
青年的脸色更白了。肠痈在璃月是能死人的病,这他知道。
“我这就给你开方子。”
白术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动作利落地抓了药材。
“七七,煎药。五碗水煎成两碗,火煮沸后转文火慢熬。大黄后下。”
七七接过药包,用她特有的僵硬步伐走进后厨。白术又回到诊榻边,继续监测青年的体温和脉搏。
丹梓在旁边看到他的手指始终搭在青年的手腕上,每隔一小会儿就重新诊一次脉,像是在等什么临界值。
药煎好之后白术亲手喂青年喝下去。青年喝药的时候手在抖,药汤洒了一点在下巴上。
白术没有催他,只是把碗端稳了,等他缓过气来再喝第二口。一碗药喝了两刻钟才见底。
服药后一个时辰,青年腹部的剧痛开始减轻。白术重新诊脉,又检查了一遍腹部体征,终于放下心来。
“药效起了。今晚留在不卜庐观察。明天如果疼痛继续减轻,就可以回家休养。”
青年的眼眶红了,
“白大夫,诊金……我身上没带够钱。明蕴镇到这边太远,我本来想扛一扛就过去了,实在是扛不住了才……”
“诊金不急。”
白术打断他,语气依旧是温和的。
“等病好了再说。”
青年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哽住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丹梓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注意到青年刚才说没钱的时候,白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是真的不在意。
她忽然想起长生在轻策庄说的话。
“轻策庄的诊金大多是几颗鸡蛋、一把竹笋、一条腊肉。白术照单全收,从来不说少。”
当时长生还说了一句。
“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固执。好话不会说,心软得没边。”
现在丹梓又亲眼看到了。
傍晚,白术让七七在诊堂里支了一张简易床铺,让青年睡在上面。七七用她僵硬的胳膊抱来被子和枕头,整整齐齐的铺好。
青年吃了半碗丹梓做的荷叶粥,胃里有了点东西,脸色看起来比下午好了不少。
入夜之后白术没有回房,而是在诊堂里点着油灯守了一整夜。每隔一个时辰他就起身去查看青年的情况。
体温、脉象、腹部体征,每一项都仔仔细细的记录下来。丹梓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发现白术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青年夜间的观察记录,他自己的眼睛下面却多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你一夜没睡。”
“睡了。只是睡得少。”
“睡了多久?”
“病人睡着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那叫没睡。”
白术没有争辩。他把观察记录整理好,夹进青年的病历里,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肩膀。
丹梓没有继续念叨他。她走进厨房,片刻之后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粥,放在柜台上。粥里没有放任何药材,只是单纯的红枣和桂圆,补气血的。
她没说是专门给他做的,他也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坐下来,安静地把粥喝完了。
七七蹲在诊榻旁边,看着熟睡中的青年。她盯了很久,然后转头问白术:。
“白先生,他是不是很穷?”
“不一定穷。但明蕴镇离璃月港很远,他走了半天山路来看病,路上没吃东西。”
白术把空碗放在一边。
“不管穷不穷,病都得治。”
七七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从自己的琉璃糖罐子里拿出两颗糖,放在青年的枕头旁边。
放完之后她又想了想,从丹梓的陈皮糖罐子里也拿了一颗,凑成三颗。
丹梓在旁边看着,等七七放完糖走回来,她问了一句。
“七七,你一共只剩五颗糖了。给他三颗,自己只剩两颗了。不心疼吗?”
七七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七七不心疼。”
丹梓把她拉到身边,轻轻揉了揉她冰凉的小手。
那天下午青年的腹痛进一步减轻,白术检查之后确认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期。青年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说等秋天打了粮食卖了钱一定回来补诊金。
白术只是点了点头,说“按时吃药,不要干重活”,其他的什么都没提。
青年走远了之后,长生从房梁上探下头来,竖瞳望着门口的方向,
“白术,这是他第几个赊账的病人了?”
“没数过。”
白术正在整理青年留下的观察记录,头也没抬。
“从年初到现在,赊账的至少有二十个了。没还钱的也有十几个。你倒好,看完病连人家叫什么都不记。”
“治好了就行。”
白术的语气平稳。
“记账是账房的事。不卜庐没有账房。”
长生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脑袋缩回房梁上。
“你这种大夫,放在璃月港的哪堆生意人里,迟早被人把药柜都赊走。”
“药柜太重了,没人搬得动。”
长生被噎了一下。它在房梁上翻了个身,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说不过你。算了。”
七七站在柜台旁边,仰头看着长生垂下来的尾巴尖。她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够,指尖离尾巴还差一寸。她又试了一次,身体太僵硬跳不起来,还是够不到。
长生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尾巴往下放了一点,刚好落在她手心里。七七捏着长生的尾巴尖,面无表情的说了句“摸到了”,然后松开手,继续去擦药柜。
长生把尾巴收回房梁上,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自在。它刚才那个放尾巴的动作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它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像白术给病人赊账一样自然。
它闷闷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近墨者黑”,然后把脑袋埋进盘起的身体里,不再说话。
丹梓在厨房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转身回到灶台边,继续切菜。
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和不卜庐里药材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种只有这里才有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