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端着一口还在咕嘟冒泡的砂锅,兴冲冲的冲进万民堂的后院时,丹梓正对着一筐绝云椒椒挑挑拣拣。
那股味道先飘过来。
酸,带着一丝发酵过度的甜。隐约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滑腻感,像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东西在碗里翻滚。
丹梓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起头。
“丹梓姐!”
香菱把砂锅往桌上一搁,脸上的表情仿佛刚刚拿下了璃月厨王争霸赛的头奖。
“你快尝尝!我新研制的史莱姆凝液炖蘑菇!”
锅里确实有蘑菇。蘑菇片切得薄厚均匀,在浓稠的汤汁里浮浮沉沉。汤汁本身呈现出一种介于淡紫和浅蓝之间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荧光。
几颗完整的绝云椒椒在汤面上打转,偶尔碰到锅沿,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丹梓活了一千年,她吃过提瓦特七国的宫廷御膳,啃过蒙德城郊外最硬的矿工干粮,也曾在璃月的山野间就地取材做过无数顿粗茶淡饭。
但史莱姆凝液炖蘑菇……这道菜,不在她的经验范围之内。
“史莱姆凝液?”
她重复了一遍。
“对啊对啊!”
香菱递过一双筷子,眼睛亮得惊人。
“我发现史莱姆凝液加热之后会变得成像浓汤一样粘稠的液体!而且不同的史莱姆味道还不一样!”
“这是水史莱姆的凝液,我尝了一下,有股淡淡的水甜味。要是换成火史莱姆,那味道就完全……”
丹梓在香菱滔滔不绝的讲解中,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蘑菇。
蘑菇本身没问题。新鲜,火候刚好,咬下去还带着菇类特有的韧劲和汁水。但凝液勾出的汁液在舌尖化开时,那种微妙的、介于生与元素之间的味道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眉头。
“怎么样怎么样?”
香菱凑上来。
“……有想法。”
丹梓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
“史莱姆凝液加热之后的质地确实不错。但这个味道……你是不是忘了中和一下?”
“中和?”
“史莱姆毕竟是元素生物。”
丹梓用筷子点了点锅沿。
“它们的凝液里有元素残留。水史莱姆的还好,但如果不把元素残留处理干净,炖出来的菜就会带一股奇怪的味。”
香菱愣了一下,随即猛的一拍脑门。
“对对对!我就觉得哪里不对!难怪我爹尝了一口就跑了!”
丹梓忍不住笑了一声。
香菱垂头丧气的端起砂锅,准备把失败品倒掉。丹梓伸手拦住了她。
“别急着倒。”
她从腰间取下一只小小的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她自己调配的药粉,用晒干的琉璃袋、清心和一点点薄荷以及各种药材研磨而成。
她捻了一小撮,均匀的撒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动。
汤汁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从淡紫转为浅青,又从浅青沉淀为温润的乳白。那股生腥的味道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清冽的草本香。
“哇!”
香菱瞪大眼睛。
“丹梓姐你撒了什么?”
“药粉。”
丹梓把陶罐收好,重新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这回,味道对路多了。
香菱也迫不及待尝了尝,随即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丹梓。
“丹梓姐,你怎么会想到用药材来调味?这也太厉害了吧!”
丹梓摇了摇头。
“不是调味,是相克。”
“相克?”
“史莱姆凝液的腥味来自元素残留。我这罐药粉里有清心和薄荷,能中和水元素把残留的元素吸附掉。”
“与其说是调味,不如说是用药材的药性去克食材的偏性。”
她盯着那锅已经变得温润可口的汤,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香菱。”
“嗯?”
“你说……如果把药材直接做成菜,会怎样?”
香菱眨了眨眼睛。
“药材?那不就是药膳吗?”
“不是那种。”
丹梓听了她的话缓缓摇头。
“我说的不是把药当佐料,而是把药当主料。不是煮一锅苦汤逼人喝下去,而是做一道真正好吃的菜。让人吃菜的同时,不知不觉就把病给治了。”
香菱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下去。
“可是药材都好苦的……像琉璃袋,清心,都是苦的。不卜庐的白术大夫每次给我开的方子,我都要捏着鼻子才能灌下去。”
“那是因为大夫只管开方,厨子只管做菜。”
丹梓靠在灶台边,目光落在那锅汤上,又像是穿过那锅汤,在看更远的地方。
“如果有一个既懂药理又懂厨艺的人……说不定能把那碗苦药,变成一道好菜。”
香菱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丹梓姐你要问药理的话,璃月港最懂药材的人就在不卜庐!”
“不卜庐?”
“白术大夫呀!”
香菱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既有钦佩,又有畏惧。
“白术先生很厉害,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上次我去抓药,想多要点甘草泡水喝,被他笑眯眯的劝了几句,明明不是什么让人感觉不适的话……但吓得我到现在都不敢再去。”
丹梓微微挑眉。一个能让香菱都怂成这样的药铺老板,倒确实引起了她的兴趣。
“不过你不用担心啦!”
香菱又补了一句。
“丹梓姐你做事这么稳,他应该不会说你什么的。”
“应该?”
丹梓笑着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丹梓回到自己在璃月港的小院,简单收拾了一下。
几只惯用的厨具、那罐常备的药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食谱笔记本,统统塞进随身的尘歌壶里。
临出门前,她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璃月的夜风吹过天衡山的方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味。远处的不卜庐早已歇下,窗口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在夜色里显得孤零零的。
丹梓把布袋往肩上一甩。
她这一千年去过的地方很多,但向人请教药材这种事,倒还是头一回。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老熟手,忽然变成了学徒。
她倒是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