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泷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已经知道您不是凡人。您也知道我不是凡人。我们两个都知道对方知道。但我们从来没有正式聊过这件事。所以,那维莱特,您知道我是什么。”
“稻妻的妖仙。”
那维莱特回答得毫不犹豫。
“狐仙,神之眼属于冰元素,仙力纯净度在稻妻公布所有已知妖仙中属于最高的一档。你在鸣神大社待过,与八重宫司有私交。”
“你来枫丹已经将近四百年,期间更换过三次身份登记、两次店铺地址。你没有害过任何人,没有触犯过任何一条枫丹法律,报税记录完整,所有身份证明文件合法合规。”
他说完这段话后停了一下,语气降低了半分。
“我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在灰河区的广场上,你递给我第一杯茶的时候。”
千泷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没有揭穿你,”
那维莱特继续说。
“每个人都有保留秘密的权利,你不是第一个带着秘密来到枫丹的异乡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要不危害枫丹,我作为审判官没有立场去揭穿任何人。”
“那现在呢?”
千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现在您是以‘审判官’的立场在和我说话,还是朋友?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那维莱特沉默了。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他可以回答“是审判官或者朋友”,那么一切都将回归原位。
他是审判官,她是开成衣店的异乡人,两个人的交往只是出于官方的慰问和民间的善意。
他也可以回答“不是,是别的什么”,但这句话一旦说出口,就意味着他必须承认一件他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理解的事。
包间里很安静。窗外巡轨船的光轨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像一条流动的丝带。
“不是。”
千泷放下了茶杯。
“那您知道是什么吗?”
那维莱特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个问题如果是其他角度他当然知道答案,他是水元素龙,是枫丹的水之龙王,是最高的审判官。
四百多年来,这些身份像一层又一层的制服,将他包裹得严丝合缝。但千泷问的不是这些。
“您是什么”——这个问题不是问身份,而是问他。身份之下,他是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
“我是水元素龙,枫丹的水之执政。最高审判官。”
千泷摇了摇头。
“我问的不是官衔。我问的是您。也问我们。”
那维莱特看着她。她坐在窗边,背景是枫丹的万家灯火和海面上闪烁的光点,整个人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表情很认真,但不是审判席上那种凌厉的认真,而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仿佛愿意等很久很久的认真。
“你是在问我……”
“对。”
那维莱特垂下眼帘。他活了很久很久,比千泷久得多。但在他的记忆里,似乎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人们问他的总是“你怎么看这个案子”、“这条法律应该如何解释”、“枫丹的未来应该怎么走”。
他们问他的是审判官,而不是他。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语气比刚才更轻。
“我第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
千泷的手指在茶杯边缘顿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这个答案。在那维莱特说出这句话之前,她预备了好几种可能的回应。
他也许会反问、也许会回避、也许会给出一个官方的标准回答。但他直接承认了“不知道”。
这个人在审判席上能看穿最复杂的谎言,但在她面前连最简单的掩饰都不做。
“那就先不用回答。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应该再假装了。您知道我的身份,我知道您的身份。”
“我们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您来喝茶,我给您泡茶,这没问题。但前提是,我们都不需要在对方面前藏着掖着。”
那维莱特抬起头。
“所以,这次请我吃饭,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是。”
千泷端起茶杯,语气重新变得轻快。
“这层窗户纸迟早要捅破的。我不想认不清自己,也不想认不清审判官大人您。”
那维莱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主动给千泷添了一杯茶。这个举动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明他的态度。
千泷接过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温度刚好。她的手指贴着杯身,能感受到那股热度一直传到掌心深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餐厅里的灯又调暗了一些。两个人隔着一桌子须弥菜,静静喝了一会儿茶。
今晚没有雨。枫丹的夜空晴朗如洗,星光和海面的渔火交相辉映,像两面互相对望的镜子。
千泷看了看外面的夜景沉默一会儿看向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大人,我活了多少年,您活了多少年。我们都不是人类。对于这一点,您有什么想法?”
那维莱特看着她的眼睛。
“我觉得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我们不会分开的太早。”
千泷的呼吸停了一瞬。这句话很短,但它包含的信息量太大了。大到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泷低下头,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忽然乱掉的呼吸频率。
“那维莱特,您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您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吗?”
那维莱特没有说话。他确实不太确定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他只是说了心里想到的事实。
他是水元素龙,寿命接近永远。在寿命这件事情上,他们很相似。
“我知道。”
千泷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向窗外的夜景。她的背影在窗玻璃的反射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我不止六百岁。我来到枫丹将近两百年,之前在稻妻待了一百多年,再之前在七国之间游历了几十年。”
“我学会裁缝是在稻妻的一个小镇上,师父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匠人。他去世的时候我跪在他床前,答应他会把这门手艺传下去。”
那维莱特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在枫丹看到美露莘被人排斥,很生气。”
千泷继续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因为我觉得她们可怜,也因为我在她们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我刚来枫丹的时候,也是异乡人,也是‘不一样的’。只不过我学会了伪装,而她们做不到。”
“所以我给她们做了制服。不是为了帮你们,是为了帮当年的有些钻牛角尖的自己。”
她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在暗光中看不清楚,但那维莱特看到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被她自己压下去的、收敛的笑,而是一个真的、完整浮现出来的笑。
“所以您应该也觉得我做得不错?”
“你做得很好。”
“审判官大人夸人的方式真是太含蓄了。‘你做的很好’,这大概是您能说出的最高评价?”
那维莱特想了想,然后很认真补充道。
“我没有见过比你做得更好的人。”
千泷端起了茶杯,用杯沿遮住了嘴唇。她的耳廓上浮起一抹在暗光中几乎看不出的微红。
“那维莱特大人,您这个人,一定要用这么严肃的方式说这种话吗?”
“哪种话?”
“就是……这种让别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那维莱特看着她,心里那种摇晃的感觉又出现了。这一次,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给它一个名字了。但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敢,而是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还没有准备好,他也还没有准备好。两个人都需要再多一点时间。好在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