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行观雨发现钟离的“欠条”数额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钟离先生,你这个月又买了什么东西?”
钟离想了想:“在古董铺买了一幅画,在三碗不过港喝了几次酒,还有——”
“花了多少?”
“大概……二十万摩拉?”
行观雨深吸一口气。
“你的月俸是两万摩拉。就算不吃不喝,也要十个月才能还清这个月的账。加上之前欠的……你知道你要还多久吗?”
钟离认真地算了一下。
“大概……十年?”
“十年!”
行观雨差点把账本摔他脸上。
“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
“当然知道。”
“那你觉得让一个姑娘等你十年,合适吗?”
话一出口,行观雨就后悔了。
什么叫“等你十年”?她为什么要等他?他们之间不过是雇主和雇工的关系,最多再加上一个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关系,哪里来的“等”?
钟离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行大小姐,你是在算我的账,还是在算你的账?”
行观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算你的账。从今天起,你的月俸提高到五万摩拉。”
“为什么?”
“因为你值这个价。”
行观雨在账本上刷刷写了几笔。
“但你每月的开销不能超过三万,剩下的两万用来还账。这样算下来,大概……四五年就能还清。”
钟离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行小姐,你是第一个替我精打细算的人。”
行观雨头也没抬。
“那是因为你是第一个欠我钱不还的人。”
“以前也有人替我还过账。”
行观雨的手一顿,抬起头:“谁?”
“不记得了。”
钟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霓裳花上。
“好像是一个……很喜欢花钱的人。”
“那她一定很有钱。”
“也许吧。”
钟离的声音很轻。
“我不太记得了。”
行观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闷。
不是因为那些欠账,而是因为他说话时的语气——那种明明在回忆,却像是在告别一样的语气。
“钟离先生,以后你的账,我来管。”
钟离微微一怔。
“不是那种‘记账等你还’的管,是真正的管。你每花一笔钱,都要先经过我同意。”
“这……”
“不同意的话,你就自己想办法还账。”
钟离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行大小姐了。”
行观雨重新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四个字:钟离专用。
她写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
钟离看着那四个字,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央央落在窗台上,嘴里衔着一朵霓裳花。它歪着头看了看两人,把那朵花放在窗台上,然后振翅飞走了。
行观雨瞥了一眼那朵花,没有说什么。
钟离却伸手拿起了那朵花,仔细看了看。
“这朵霓裳花开得不错,比上次那盆还好。”
“央央衔来的,不知道从哪摘的。”
“也许……”
钟离把花放在她的账本旁边。
“是送给你的。”
行观雨看着那朵花,没有说话。
午后的阳光照在花瓣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泽。那光芒落在账本上,落在“钟离专用”四个字上,像是在为某件事做一个无声的见证。
日子继续向前。
行观雨开始真正“管”钟离的账。
每天早上,钟离会来找她,报告当天的计划。
“今天想去古董铺看看。”
“多少钱以内的?”
“大概……五万?”
“不行,只能三万。”
“四万?”
“三万五。”
“成交。”
行秋有一次路过账房,听到这段对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姐,你们这是在管账还是在谈恋爱?”
行观雨面不改色:“管账。”
“可你们说话的语气……”
“什么语气?”
“就是……像老夫老妻那种……”
行观雨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行秋却觉得后背一凉。
“我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他撒腿就跑。
钟离看着行秋的背影,微微扬眉:“他怎么了?”
“没事。”
行观雨低下头继续写账。
“青春期。”
“青春期?”
“就是……”行观雨想了想,“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钟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我也——”
“你不一样。”行观雨打断他。
“哪里不一样?”
行观雨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钟离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种花——琉璃百合。
那种花在夜晚开放,花瓣洁白如雪,花蕊泛着淡淡的金光。它只在月光下绽放最美的姿态,天亮后就会合拢花瓣,把所有的美丽都藏在花苞里。
眼前的这个女子,就像一朵琉璃百合。
白天的她,是飞云商会的大小姐,精明强干,雷厉风行,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比如现在——她会露出另一种模样。
那种模样,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行小姐,你有没有去过荻花洲?”
行观雨抬起头:“荻花洲?没有。怎么了?”
“那里有一种花,叫琉璃百合。”
钟离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远方。
“只在夜晚开放,花期很短,但很美。”
“你想去看?”
“嗯。”钟离点了点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行观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时候?
“今晚。”
行观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写账。
“好。”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钟离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今晚,应该会有很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