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烬是被痛醒的。
一个屁股压在她腿上,位置很准,力度适中。她睁开眼睛,看见苏平站在沙发上,一只手握着木剑,一只手举着碎屏的手机,正在看动画片。他的屁股正好坐在苏烬小腿上,眼睛盯着屏幕,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压着人。
“下去。”苏烬说。
苏平低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立即站起来,跳到地面上。“小姑,我饿了。”
“想吃什么?”
“糖葫芦,还有包子。”
苏烬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五分。四十三条未读消息,十九个未接来电。她没回,用手机叫了外卖。苏平抱着木剑,垫着脚尖往厨房方向看,动画片还在放,猫又被老鼠耍了。
“小姑,今天去哪里?”
“去办公室。”
“还去法院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已经告过了。等结果就行。”
苏平点了点头。他没有问“结果是什么”“要等多久”,低头看动画片去了。糖葫芦和包子到了,苏平笑嘻嘻地吃着,糖浆粘在嘴角,亮晶晶的。
“小姑,来到这里我都差点忘了要吃糖葫芦了。”
“你不是最喜欢吃糖葫芦了吗?怎么会忘呢?”
“还不是因为这里的包子和红烧肉太好吃了,就是没有天元城的管饱。”苏平拍拍肚子,“这里的包子太小了,一口一个。天元城的包子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脸盆大的圆。
苏烬沉默了一瞬。“明天再买糖葫芦。”
“行!”
吃完早饭,苏烬换好衣服。黑色西装裤,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苏平穿着新衣服站在镜子前,把木剑别在腰间,剑柄上的麻绳塞进裤腰里藏起来,只露剑鞘在外面。他转了一圈,剑鞘没掉,满意了,跑过来牵住苏烬的手。
“小姑,我好了。”
苏烬低头看了他一眼。木剑的麻绳塞进裤腰里了,但露了一截出来,像一根尾巴。她没有说。苏平牵着她的手出了门。
到了办公室,赵昊已经在角落里蹲着了。位置没变,姿势没变。帆布包扔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换了一袋新的饼干。李铮也到了,蹲在赵昊旁边,同款姿势。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了半米。
苏平跑到窗边,趴在窗台上打开手机看动画片,把音量调得很大。猫叫声、老鼠笑声、锅碗瓢盆摔碎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苏烬没有让他关小。赵昊没有抬头。李铮没有抬头。
苏烬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写产品需求文档。营销系统部分写完了,开始写客服系统部分。在世界六,她做过一套完整的客服体系——从用户咨询到投诉处理,从售前到售后,从人工到智能。
赵昊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许总,恒天优选的物流系统漏洞,文章写完了。”
苏烬抬起头。“发。”
赵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发完了。
李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许总,用户增长方案写完了。”
苏烬看着他。“发。”
“我订的办公桌,明天就到了,之后你们就不用这么……”苏烬顿了顿。
“不用这么什么?”赵昊抬了抬眼皮。
“许总,话别说一半啊。”李铮歪着头笑,“不用这么挤?不用这么吵?还是不用这么穷?”
“是不用这么将就。”赵昊接上了苏烬没说出口的词,声音很平静,“许总,我们没觉得是将就。”
苏烬看着他们。两个蹲在墙角的人,一个帆布包上印着猫,一个T恤上印着猫,一个吃饼干,一个喝保温杯里的水。办公桌明天才到,椅子明天才到,书架明天才到。今天他们还得蹲着。但没人抱怨。
苏烬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起身去倒水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盆歪了的绿萝扶正了。绿萝的叶子黄了几片,她摘掉扔进垃圾桶,又倒了一点水。
过了大概十分钟,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动画片声。苏烬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新桌子每人配个书架。”
没人接话。但赵昊打字的手明显顿了一下。李铮歪着头笑了一下,继续敲键盘。
半个小时后,苏烬的手机震了。陈律师发来一条消息:“恒天集团的律师联系我了,想和解。”
苏烬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和解。
前世她在车底下被压在变形的驾驶座里,浑身是血,腿被卡住了,动不了,眼睁睁看着油一滴一滴漏下来,闻着汽油味等死。她拿手机打给周恒,他挂了。打给林婉儿,她也挂了。打了三次,全部挂断。只有陈律师——不是这个陈律师,是前世的陈律师,一个刚入行的年轻律师,接了电话帮她报了警。但警察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苏烬打了四个字:“不和解。”
【叮——拒绝和解,打脸值+500。当前打脸值:5850点。】
苏平从窗边跑过来,趴在桌边仰头看苏烬。“小姑,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律师。”
“律师是什么来着?”
“帮人打官司的。”
苏平想了想。“上次那个人?”
“对。”
苏平点了点头。“那他好好打。打赢了小姑给他发工钱。”说完跑回窗边继续看动画片。木剑在腰间一晃一晃,剑鞘磕在桌角上,发出啪的一声。
下午一点,苏烬的手机震了。不是陈律师,不是猎头,是周恒。昨天他发了一条短信,苏烬没回。今天他直接打电话了。苏烬接了,没说话。
“许青?”周恒的声音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和、沉稳、带着一丝试探。
苏烬没说话。
“我是周恒。恒天集团的周恒。”
苏烬还是没说话。
“许女士,你在听吗?”
苏烬终于开口了。“在。”
“许女士,我想约你见个面。”
“为什么?”
“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误会。恒天集团和平烬科技是同行,但不是对手。我们可以合作。”
苏烬沉默了两秒。“你在你的会议室等我。”
周恒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办公室。三十二层。落地窗。我现在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好。我等你。”
苏烬挂了电话,站起来。
苏平从窗边跑过来。“小姑,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坏人。”
苏平握紧了木剑。“我帮你砍他。”
苏烬低头看着他。“你不能砍人。这里的规矩是不能砍人。”
苏平皱起眉头。“那怎么打坏人?”
“用这里。”苏烬指了指自己的头。
苏平看了看她的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头,把自己的木剑举起来。“我的头没有剑厉害。”
苏烬沉默了一瞬。“走吧。”
苏烬牵着苏平出了办公室。赵昊和李铮同时抬头,同时看向门口,同时低下头,同时继续敲键盘。
苏烬牵着苏平走进电梯。苏平仰头看她。“小姑,那个坏人长什么样?”
“长得像一个好人。”
“你说过了。”
“再听一遍。”
苏平撅了噘嘴,没有再问。苏烬牵着他走出恒通大厦,拦了一辆出租车。“恒天大厦。”司机一脚油门,车子驶入主路。
恒天大厦在CBD核心区,离恒通大厦只有一公里。出租车开了五分钟就到了。苏烬付了钱,牵着苏平下车。
苏平仰头看着眼前的大楼。“小姑,这个楼好高。”
“嗯。”
“比我们的楼高。”
“嗯。”
“小姑,我们的楼以后也会这么高吗?”
苏烬低头看着他。“会。”
苏平笑了。
苏烬牵着他走进大厅。大厅很大,地面是白色大理石,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化着淡妆,穿着工装,笑容标准。“您好,请问找谁?”
“周恒。”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他刚约的。”
前台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周总在三十二楼。电梯在右边。”
苏烬牵着苏平走进电梯。苏平踮起脚尖去按三十二楼的按钮,够不着。苏烬帮他按了。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苏平仰头看着跳动的数字。一层、两层、三层……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数字跳得很快,他数不过来了。
到了三十二楼,电梯门开了。苏烬牵着他走出来。
走廊很长,地面是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艺术画。尽头的门开着,门牌上写着“CEO办公室”。苏烬走过去,苏平跟在后面,木剑在腰间一晃一晃,剑鞘磕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低头看了看地毯,用脚踩了踩,又抬头看苏烬。
“小姑,这个地板是软的。”
“地毯。”
“地毯是什么?”
“铺在地上的布。”
苏平蹲下来摸了摸,站起来。“软软的。”
苏烬没有接话。她走到门口,门开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S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周恒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白色衬衫,深灰色西装裤,皮鞋锃亮。背影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清瘦、挺拔,肩膀很宽。他在看窗外,城市的景色在玻璃上铺开,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以前苏烬觉得这个背影很好看。高大、可靠、值得托付。现在只觉得恶心。
周恒转过身来。
他的脸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笑容温和,看起来很年轻,不像一个快三十岁的人,保养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着苏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手里的保温杯掉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很响。保温杯在地上滚了一圈,水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地毯。周恒没有低头去捡。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嘴唇在微微发抖。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你……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字沙哑得不像他。
苏平站在苏烬旁边,歪着头看着周恒,拉了拉苏烬的衣角。“小姑,这人怎么了?”
苏烬低头看着苏平。“可能是被你吓到了吧。”
“啊?”苏平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木剑,“我,我也没拔剑啊。”
苏烬嘴角微微上扬。“哦,不对,是被我吓到了。”
她把目光从苏平身上移开,看向周恒。微笑。
“好久不见。”苏烬说,“周恒。”
三个字。很轻。像一把刀。
周恒的脸彻底白了。不是苍白,是惨白。像纸,像石灰,像死人。他后退了一步,腿撞在办公桌上,桌上的文件散落了几张。他的手在发抖,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
“不可能……不可能……”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尖锐、不像人声,“你死了……你明明死了……货车……那个货车……”
苏烬走进办公室,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周恒的心脏上。
“货车撞了我的车。你给了司机五十万。”苏烬在他面前停下来,距离不到一米。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忘了?”
周恒的瞳孔在剧烈地震。他看着苏烬的脸——不是许青的脸,是苏烬的脸。不是“像”,是就是。脸型、眉眼、鼻子、嘴巴,每一处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你是人还是鬼?”周恒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尖锐、恐惧、带着哭腔。
苏烬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微笑。
苏平站在门口,抱着木剑,歪着头看周恒。他想了想,把木剑从剑鞘里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周恒的身体猛地一抖,差点瘫坐在地上。
“小姑,他好像很怕我。”苏平说。
“不是怕你。是怕我。”苏烬说。
苏平看了看周恒,又看了看苏烬。“他为什么怕你?”
“因为他做了亏心事。”
苏平想了想。“就像我怕福爷爷发现我偷吃糖葫芦一样?”
苏烬沉默了一瞬。“比那严重一万倍。”
苏平“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把木剑插回剑鞘,抱着剑站在门口,继续看动画片。手机举得很高,屏幕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像蜘蛛网。
周恒看着苏平手里的碎屏手机,又看看苏平腰间的木剑,再看看苏烬的脸。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不是思考,是挣扎。他在找理由,找解释,找任何能让他相信眼前这一切不是真的的理由。
“你不是苏烬。”他说,声音在发抖,但比刚才稳了一点。“苏烬已经死了。你是许青。你整容成她的样子。你是她什么人?姐姐?妹妹?你为什么要整容成她的样子来吓我?”
苏烬看着他。“你觉得我是整容的?”
“不然呢?死人不会复活。”
苏烬点了点头。“那你报警吧。说有一个死人复活了,来吓你。看看警察信不信。”
周恒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苏烬转身,牵着苏平往门口走。
“等等!”周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绝望,“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知道的。”
她牵着苏平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苏平仰头看她。“小姑,他为什么那么怕你?”
“因为他以为我死了。”
“可是你没死啊。”
“对。但他不知道。”
苏平想了想。“那他知道了会怎样?”
苏烬低头看着他。“会疯。”
苏平没有再问。两个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开始下降。苏平仰头看着跳动的数字。
电梯到了一楼。苏烬牵着苏平走出来,阳光刺眼,苏平用手挡住眼睛。苏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不和解。发声明。”
【叮——恒天集团CEO主动约见宿主,宿主当场面见,打脸值+1000,周恒心灵倍受创伤,额外奖励打脸值1000,当前打脸值:7850点。】
苏平仰头看苏烬。“小姑,我们现在去哪里?”
“回家。”
“做红烧肉吗?”
“晚上做。”
“那下午做什么?”
苏烬想了想。“睡觉。”
苏平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子驶入车流。苏平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问了。苏烬看着窗外,城市的街道、行人、树木,一切都很正常。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苏烬付了钱,牵着苏平下车。苏平难得安静,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太阳很烈,他眯起了眼睛。发呆了一会儿才跟着苏烬上楼。
苏烬打开门,苏平脱了鞋光着脚跑进去,不像平时那样直接去沙发看动画片,而是站在客厅中间,转过身,看着苏烬。
“小姑,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害你的人?”
苏烬愣了一下。
“你刚才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你看别人的时候是冷的。”
苏烬沉默了很久。
“是。就是他。”
苏平点了点头。“那我以后不叫他叔叔了。叫他坏人。”
苏平跑到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动画片。猫和老鼠还在打架,猫被老鼠用炸弹炸飞了,他笑得前仰后合。
苏烬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像鸡冠。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五花肉。解冻,切块,焯水。糖色炒好,肉倒进去翻炒。加水、加料,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苏烬站在厨房里,闻着红烧肉的香味。
周恒,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搞你吗?
你会知道的。
苏平趴在沙发上,看着动画片,等着红烧肉。苏烬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肉汤慢慢变浓,肉慢慢变软。
周恒,等你看清楚我这脸的的时候,你就会知道了。
苏平已经知道了。一个七岁的孩子,看一次就看出来了。你看了那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你不仅眼瞎,心也是瞎的。
不只是前世瞎。
这一世也是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