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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时双生》

简文素心集

樊庄睁开眼时,后脑勺的钝痛像潮水似的一阵阵涌来。他记得自己正蹲在实验室的控制台前,指尖刚触到最后一个红色按钮,那台耗费三年心血的时间机器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淡蓝色的电弧顺着线路爬满机身,紧接着一道晃眼的蓝光炸开——再睁眼,雕花的木梁正悬在头顶,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身上那件绣着缠枝莲纹的金边绸衣滑溜溜的,硌得他不太舒服。

“樊少爷!您可算醒了!”一个穿着灰布褂子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辫子都跑散了,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汗,“刚才您跟云少爷在花园的九曲桥争执,不知怎么就摔进荷花池里了,老夫人抱着您哭了半宿,眼睛都肿得像核桃了!”

樊庄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腕上一串冰凉的玉珠。他这才发现手里还攥着块暖玉,玉佩雕成两半月牙的形状,边缘磨得光滑温润。“云少爷?”他皱眉,脑子里像塞进一团乱麻,陌生的记忆碎片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这身体的原主确实叫樊庄,是京城樊家的独苗,仗着家里开着十几家酒楼,平日里横行霸道,是出了名的草包少爷。而那个“云少爷”,名叫云何畅,是吏部尚书家的公子,打小就和原主不对付,昨天在酒楼上,原主喝多了,拍着桌子跟云何畅赌咒,说三个月后的科举要是赢不了他,就把樊家最红火的“聚福楼”双手奉上。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穿青衫的少年逆光站在门口,手里把玩着的玉佩,竟和樊庄攥着的那半正好能对上。少年眉峰微挑,嘴角挂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樊庄,醒了就别装糊涂。落水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樊庄看着他。这就是云何畅?记忆里那个总穿着素色衣衫,往书堆里扎的少年,此刻眼神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他忽然笑了,把玉佩揣进怀里:“自然算数。”他是物理系的高材生,背几本四书五经还不容易?论逻辑论条理,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古代书生?

云何畅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挑眉:“好。三月后放榜,我在聚福楼等着喝你的贺……哦不,是赔罪酒。”说完转身就走,青衫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把廊下那盆兰草吹得晃了晃。

接下来的日子,樊庄算是彻底摸清了处境。这大雍朝看着和历史上的明朝有点像,却又多了些奇奇怪怪的规矩——比如商人子弟也能参加科举,只是名次再好也不能进翰林院。原主就是因为这个,才总被云何畅那帮文官子弟瞧不起。

更麻烦的是,原主得罪的人能从街头排到巷尾。这天樊庄刚踏出樊府大门,想找家书铺买点参考书,就被几个歪戴帽子的地痞堵在了巷口。为首的王二满脸横肉,手里还提着柄锈迹斑斑的杀猪刀:“樊少爷,上次抢了我那筐猪下水,这事还没了呢!”

樊庄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飞快扫过几人的站位。王二站在最前面,左边那个瘦猴手里攥着根木棍,右边的胖子看着壮实,脚步却虚浮。他在大学里练过三年散打,对付这几个货绰绰有余。正盘算着怎么下手,就听巷口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云何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个沉甸甸的书箱。他看都没看樊庄,只盯着王二:“光天化日之下拦路行凶,是当京兆尹的人都是瞎子吗?”

王二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显然是怕了。这云家公子看着文弱,他爹可是吏部尚书,真要闹到官府去,自己这点家底不够赔的。他啐了口唾沫,狠狠瞪了樊庄一眼:“算你运气好!”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路过云何畅身边时,还特意低着头绕了过去。

樊庄站在原地,有点发愣。他和云何畅不是对头吗?这人怎么会帮他?

“别多想。”云何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把书箱往肩上提了提,“我只是不想三个月后没人跟我兑现赌约,让人说我云何畅欺负人。”说完转身就走,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笃笃响,像是在跟谁赌气。

樊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

从那天起,两人的关系变得有点微妙。樊庄去城东的白鹿书院看书,总能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云何畅,面前摊着本《春秋》,手里的毛笔悬在纸上,却总忍不住往他这边瞟。有次云何畅被国子监的几个老生围住,说他仗着父亲的势才占了书院最好的位置,樊庄不知怎么就走了过去,指着其中一个戴方巾的说:“你说他占了你的位置?可我昨天来的时候,看到你把书箱往这儿一放,人却在隔壁茶馆听了一下午戏——难道这书院的位置,是按书箱算的?”

那几个老生被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地走了。云何畅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惊讶:“你帮我?”

樊庄翻了个白眼,拿起桌上的《算经》:“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不讲道理。”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还有一次,两人在书铺撞见了。樊庄正伸手去拿书架最高层那本孤本《九章算术》,手还没碰到书脊,就被一只白胖的手抢了先。户部侍郎家的李公子掂着那本书,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樊庄?就你这草包样,看得懂这书?别污了先贤的笔墨。”

樊庄正想怼回去,云何畅突然开口了:“李公子既然看得懂,那我倒想请教——‘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

李公子脸上的肉僵了僵,支支吾吾半天,憋出句“这等小技,有什么好算的”。樊庄立刻接话:“这有何难?设鸡为x,兔为y,x加y等于三十五,二x加四y等于九十四,联立方程一算,不就知道鸡有二十三,兔有十二吗?”

周围挑书的人都围了过来,对着樊庄啧啧称奇。“x和y是什么?”有人好奇地问。樊庄刚想解释代数,云何畅却突然笑了:“是他自己想的记号,倒也方便。”他把书从李公子手里拿过来,递给樊庄,“拿着吧,别真让人说我们欺负你。”

李公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跺了跺脚,甩着袖子走了。樊庄接过书,指尖碰到云何畅的手指,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谢了。”樊庄第一次对他露出真心的笑。

云何畅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别得意。这算学只是小道,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

日子像指间的沙子,不知不觉就溜走了。樊庄发现自己越来越佩服云何畅——这少年不仅书读得好,心思还细,有次看到樊庄对着算盘皱眉,竟连夜画了张“改良算盘图”,在原来的算珠旁加了几个小格子,说是能方便记小数点。而云何畅也常被樊庄那些“奇思妙想”惊到:比如用几块木板和绳子做的杠杆取水器,能让井边的老嬷嬷省一半力气;用块磁铁磨成小勺子,放在刻着方位的铜盘里,居然能指南北。

“这叫指南针,”樊庄拿着那小玩意儿给云何畅看,“在我们那儿,出海的船都靠它辨方向。”

云何畅拿着磁铁勺子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们那儿……是什么样的?”

樊庄愣了一下。他多久没想起现代了?实验室的白大褂,深夜的泡面,还有导师催论文时的唠叨……他忽然有点想家,可看着云何畅好奇的眼神,又忍不住讲起高楼大厦,讲起能飞的铁鸟,讲起手里那个能装下几百本书的“小盒子”。

云何畅听得眼睛都不眨,末了才叹口气:“真想去看看。”

樊庄笑了:“等我找到回去的法子,带你去。”

可没等他找到法子,麻烦先找来了。科举前三天,樊庄正在书房里修改策论,忽然发现砚台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句反诗,看笔迹就像自己写的。这要是被考官搜出来,别说科举了,脑袋都得搬家!

“是李公子干的。”云何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片撕碎的衣角,“我刚才看到他的小厮在你窗户外鬼鬼祟祟,被我追着跑的时候,掉了这个。”那衣角上绣着朵小小的玉兰花,正是李公子常穿的那件锦袍上的纹样。

樊庄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原主去年抢过李公子的心上人,两人结了仇,却没想到对方这么狠毒。“现在换策论来不及了,”他捏着那张纸条,指节都泛白了,“考官会从头到尾检查卷子,这东西藏不住。”

云何畅皱着眉踱步,忽然停下脚步:“不如……我们把计就计。”

科举当天,樊庄揣着那份被动过手脚的策论进了考场。果然,在收卷的时候,那个一直盯着他的监考御史从他的卷子夹层里翻出了那张反诗纸条。

“好啊!樊庄!竟敢夹带反诗,意图不轨!”御史把纸条往桌上一拍,声音震得房梁都嗡嗡响。

李公子正好坐在隔壁桌,立刻凑过来说:“大人!我就说这樊庄心术不正,平日里横行霸道,没想到竟有如此狼子野心!”

周围的考生都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樊庄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幸灾乐祸。樊庄却异常平静,上前一步指着纸条上的字:“大人,这诗是假的。”

“假的?”御史瞪眼。

“‘明月照长安,圆轮挂中天’,”樊庄朗声道,“今年科举在三月初七,正是上弦月,月亮只有一半亮,怎么会是‘圆轮’?写诗的人连月相都弄不清,分明是不懂天象的人瞎写的。”

御史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算,脸色微变。云何畅立刻站起来补充:“大人,李公子昨日还向我请教过月相,说要写首咏月诗献给母妃。”

李公子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御史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过来,大喝一声:“来人!把李公子拿下,交刑部审问!”

看着李公子被拖出去时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樊庄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云何畅,对方正好也在看他,眼里带着点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那一刻,樊庄忽然觉得,这个古代的对手,早就成了可以交心的朋友。

放榜那天,两人挤在人群里找名字。云何畅的名字赫然排在榜首,红得刺眼。樊庄往下数了数,在第五的位置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看来还是我赢了。”云何畅转过头,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却没了之前的傲气。

樊庄捶了他胳膊一下:“这次是我准备得太仓促。下次院试,看我怎么超过你。”

“好啊,”云何畅挑眉,“我等着。”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穿过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樊庄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玉佩,忽然想起自己的时间机器。那道蓝光到底是怎么回事?还能再启动吗?他不知道,可心里却没那么慌了。

“对了,”樊庄忽然想起件事,“你爹不是总说家里账房算不清往来账目吗?我教你个法子,用‘借贷记账法’,收入记贷方,支出记借方,保证一分钱都错不了。”

云何畅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我的聚福楼呢?你输了的赌约,还算数吗?”

“那是原主输的,不算!”樊庄作势要打他,却被云何畅笑着躲开。两人在巷子里追闹起来,笑声惊飞了檐角的鸽子,鸽哨声“咕咕”地响着,和远处书铺传来的算盘声混在一起,像支轻快的曲子。

走到分岔路口,云何畅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递到樊庄面前:“这个,你拿着吧。”

樊庄愣了一下,接过玉佩。两半月牙合在一起,正好拼成个完整的圆,暖玉贴在掌心,像揣了颗小太阳。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要回……你说的那个地方,”云何畅看着他,眼神认真,“记得告诉我一声。”

樊庄看着他,忽然笑了:“说不定,我就不回去了呢?”

云何畅的眼睛亮了亮,嘴角扬起个大大的弧度:“那正好。以后樊家的酒楼,可得分我一半。”

“想得美!”樊庄笑着把玉佩揣好,转身往自家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到云何畅还站在原地,青衫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幅会动的画。

他忽然觉得,不管能不能回去,有这样一个朋友,在这样一个时代,好像也挺不错的。阳光正好,前路还长,那些关于时间机器的烦恼,不如先放放——毕竟,院试的书还没背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