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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医院我收回18

我的医院我收回

一周后的早晨,天刚蒙蒙亮,温晴就已经站在了县医院门诊大楼前的台阶上。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别了一枚黑色的细发卡。这套衣服是她昨晚从宿舍的衣柜里翻出来的,熨了一个小时,把每一道褶皱都烫平了。西装有点大,是她两年前在集团总部开会时穿的,回来接手县医院之后瘦了十几斤,肩膀处空出了一小截。

孙建国站在她旁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证,口袋里插着三支笔。他今天早上五点半就到了医院,把住院部从一楼到四楼走了一遍,确认每个科室的值班室都收拾整齐了——不是刻意布置,只是把散落的病历本归了位,把堆在角落里的纸箱清走了。

“孙院长,您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温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睡了。睡了三四个小时吧。”孙建国笑了笑,眼下的青黑比平时还深了一些,“不碍事,习惯了。”

温晴没再说什么。她把目光投向医院大门外的马路,晨光里已经有几辆车停在路边了。县政府的车,八点半到。还有省里的车,从高速口过来,赵鹏刚才发消息说已经下了高速,大概二十分钟到。

“晴晴,”孙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紧张不紧张?”

温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她说,“又不是来检查的,是来看真实情况的。真实情况有什么好紧张的?”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七点五十分,第一辆车驶进了医院大门。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牌是省城的。温晴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走下台阶,在车停稳之前站定。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县医院的门诊大楼,目光在楼顶上“苏北县医院”五个字上停了一下。

跟在后面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相机。

“温院长?”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伸出手,“省卫健委规划财务处,李卫东。”

“李处长,您好。”温晴握了握他的手,“欢迎来到苏北县医院。”

李卫东的手掌厚实,握力不小,松开的时候又轻轻拍了一下温晴的手背,像是一种无言的鼓励。

紧接着,第二辆车到了。孔建平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快步走过来,跟李卫东握了握手,然后转身看向温晴。

“温董,省里很重视这次考察,李处长亲自带队。”孔建平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但眼神里有一点温晴能看懂的东西——放心,我在。

温晴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卫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各位领导,我是苏北县医院负责人温晴。”

她微微侧身,右手做了一个引路的手势,指向站在台阶上的孙建国。

“这位是我们苏北县医院院长孙建国孙院长。”

孙建国快步走下台阶,跟李卫东握了握手。他的手有点凉,但握得很稳。

“李处长,欢迎欢迎。”孙建国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过后的松弛。

李卫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笑:“孙院长,听口音你是本地人?”

“土生土长的苏北县人,在这家医院干了三十年了。”孙建国说。

“三十年。”李卫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容易。”

温晴站在旁边,等他们寒暄完了,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些,不是刻意提高音量,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庄重。

“苏北县医院是以我父亲温苏北的名字取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风刚好停了。门诊大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垂下来,一动不动。在场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楼顶上那几个字。

“我父亲在这家医院干了一辈子,从住院医师干到外科主任,后来牵头搞了县里的急救中心。他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温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但每个字都很稳,“我接手这家医院,是希望能救治更多的病人,解决乡民们看病难的问题。这是我父亲当年想做但没做完的事,我替他接着做。”

李卫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身后那个年轻的女干部已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温晴往旁边让了半步,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希望领导们提出宝贵意见,里边请。”

她说完这句话,微微弯了一下腰,幅度不大,但姿态很正。孔建平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想起一周前在电话里跟孙建国说的话,“温晴比老温更务实”。现在看着温晴站在门诊大楼前说“里边请”的样子,他觉得这个判断是对的,但又不完全对。

务实是对的,但温晴身上还有一种东西,是老温没有的——一种把“情分”和“本事”揉在一起、不动声色地摆在台面上的能力。她说“以我父亲温苏北的名字取的”,不是在打感情牌,是在告诉这些人:这家医院有根,有来历,有一个人干了一辈子的底子。她说“希望领导们提出宝贵意见”,不是在客套,是在表明态度:你们来看,我不藏着掖着。

一行人走进了门诊大厅。李卫东的脚步放慢了,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大厅不大,地面是水磨石的,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但擦得很干净。挂号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大多是上了年纪的乡民,背着布包,手里攥着医保卡和挂号条。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给一个老大爷指路,声音不大,但很有耐心。

“这是门诊大厅,去年我们重新做了一遍标识系统,把各科室的指引牌换成了大字号、高对比度的,方便老年人看。”温晴走在李卫东右手边,一边走一边介绍,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地面没有翻新,因为资金有限,先把钱花在了刀刃上。”

李卫东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指引牌,没有评论,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们穿过门诊大厅,往住院部方向走。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李卫东看见墙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儿科门诊→”几个字,箭头是用记号笔手画的,歪歪扭扭的。

“这个标识……”李卫东指了指那张纸。

温晴笑了一下,很坦然:“临时加的。儿科门诊原本在一楼东头,上个月因为病房紧张,我们临时把门诊调到了二楼,还没来得及做正式的指引牌。先用这个顶一下。”

李卫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种眼神不是在挑剔,而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他们上了三楼。电梯门一打开,走廊里的声音就涌了过来——小孩子的哭声、家属的哄劝声、护士推着小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走廊上加了三张床,床头柜上堆着保温杯和塑料袋,几个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床边,看见一行人走过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哄孩子了。

李卫东在走廊中间停下来,看了一眼加床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病房里面。病房的门开着,四张床都满了,陪护的家属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有的人趴在床边睡着了。

“床位够吗?”李卫东问。

“不够。”温晴说,没有犹豫,“儿科是缺口最大的科室,每年冬春两季都要加床。我们算过,至少还需要增加十五到二十张床位,才能基本满足需求。但这不是今天要说的重点。”

她看了李卫东一眼,目光移向走廊尽头。

“李处长,我想带您看看我们医护人员的值班室。”

李卫东点了点头。温晴带着他走过走廊,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刘芸正站在电脑前录入信息,看见一行人过来,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回去继续工作。温晴没有特意介绍她,也没有让任何人停下来寒暄。

她在护士站旁边停下来,指了指角落里靠墙放着的那张折叠床。

“这是我们护士长刘芸的值班床。昨天夜班,今天白班,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四个小时的时候,她就睡在这儿。”

李卫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折叠床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搭着一条薄毯。床旁边是一个铁皮柜子,柜门有点歪,关不严实,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拖鞋。

“这间护士站大概十五平米,白天是工作区,晚上就是值班室。”温晴说,“这不是个例。”

她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走。到了儿科医生值班室,她推开门,让李卫东往里看了一眼。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桌上放着几本翻开的医学书和两个没洗的搪瓷杯。墙角有一个电饭煲,旁边放着半袋大米和几包方便面。

“周主任,”温晴喊了一声,“周主任在吗?”

周敏从隔壁的治疗室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支体温计。她看见走廊里站着的一排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来。

“温总,李处长。”她点了点头,白大褂的口袋里插着三四支笔,胸口的工作证已经磨得看不清照片了。

“周主任,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李卫东问。

“十一年。”周敏说,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这两天说话说多了,“毕业就来了,没走过。”

“为什么没走?”

周敏看了温晴一眼,又看了看李卫东,想了想,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走不了。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

她说“这些孩子”的时候,目光往走廊里那些加床的方向扫了一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卫东没有再问。他在值班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两张上下铺移到桌上的电饭煲上,又从电饭煲移到墙角那几包方便面上。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后那个年轻的女干部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女干部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从儿科出来,温晴带着他们上了四楼妇产科。走廊里安静一些,赵丽颖正挺着肚子在护士站跟一个年轻医生交代事情,看见一群人走过来,下意识地用手护了一下肚子,站直了身体。

“赵主任,省里来的领导,想看看咱们的值班室。”温晴说。

赵丽颖点了点头,带着他们走到值班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陈设跟儿科差不多,十平米左右的房间,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不同的是,桌上多了一个孕妇用的靠枕,床边放着一双男士拖鞋。

“这是我跟我爱人刘建国的值班室。”赵丽颖说,声音不大,但很坦然,“他外科的,我们俩排班经常错开,有时候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三天见不着一面。住这儿好歹能在一个屋里待会儿。”

李卫东的目光落在赵丽颖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两秒。

“赵主任,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下个月月底。”

“到时候谁来替你?”

“内科调人过来帮忙。”赵丽颖说,笑了笑,“没事的,我们都习惯了。”

李卫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值班室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刚才看到的东西。

从住院部出来,一行人又去了城北那块地。

地就在医院后面,隔了一条马路,走过去不到三分钟。四月的阳光照在空地上,杂草长到了小腿高,几棵野生的构树零零散散地立在中间,叶子绿得发亮。地的北面是一片居民楼,东面是县城的环城路,西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清凌凌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就是这块地。”孔建平站在地边上,用手比划了一下范围,“大概三十二亩,方方正正的,建职工宿舍的话,能盖三到四栋六层楼,加上配套设施,够用。”

李卫东站在地边上,往四周看了看。他身后那个年轻男干部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又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定位了一下这块地的具体位置。

“离医院确实近。”李卫东说,“隔一条马路,医护人员上下班方便,照顾家里也方便。”

“对。”温晴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西装外套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城北这块地是我们在县里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位置。如果批下来,我们打算盖两种户型——单身的,一室一厅一卫,够一个人住得舒服。成家立业的,三室两厅两卫,够一家三口住。”

“三十二亩,全部用来盖宿舍?”李卫东转过身来看着她。

“不是全部。”温晴说,“靠北边那一半盖宿舍楼,靠南边这一半留出来做绿化和小广场。医护人员值完夜班回来需要休息,环境好一点,休息质量也高一点。另外我们还打算在底层留出一部分空间,做一个托幼点。”

“托幼点?”

“对。”温晴说,“县医院有十七对双职工,两口子都在医院上班,孩子没人带是个大问题。如果在宿舍楼底层设一个托幼点,医护人员上班的时候把孩子送过来,下班接走,能解决很大的实际问题。”

李卫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风吹过那片空地,杂草沙沙响。

“温院长,”他叫了她的职务,不是“温董”,“你这份心思,花得细。”

温晴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西装的下摆,她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已经建好了的样子。

孔建平站在旁边,看了温晴一眼,又看了看李卫东的表情,心里那根绷了一周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从城北地块回来,一行人又回到医院。李卫东提出想看看食堂,温晴带着他们穿过门诊大厅,走到大楼后面的一排平房前。食堂不大,七八张圆桌,塑料凳,墙上贴着“节约粮食”的标语和一个月的菜单。正是上午十点多,不是饭点,食堂里没有人,灶台擦得很干净,案板上放着几棵洗好的青菜。

“医护人员在这吃?”李卫东问。

“对。”温晴说,“食堂不盈利,只收成本价。一顿饭大概五六块钱,能吃饱。”

李卫东走到菜单前面看了看,上面写着周一红烧肉、周二红烧鱼块、周三西红柿炒鸡蛋——都是家常菜,没有什么花样,但搭配得还算合理。

“孙院长说你们之前账上亏了四百二十万?”李卫东转过身来,看着温晴。

“是。”温晴说,“去年接手的时候,账上是亏的。我们做了两件事——一是把不合理的支出砍掉了,二是把药品和耗材的采购渠道重新梳理了一遍。省里派的工作组帮了很大的忙,帮我们把制度建起来了。”

“现在呢?”

“上个月账面盈余八十三万。”温晴说,“不多,但至少能正常运转了。”

李卫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十一点半,考察结束了。李卫东的车停在门诊大楼前,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车旁边,跟温晴又说了几句话。

“温院长,”他说,“我今天看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真实。来之前我看了你们报上来的材料,数字是数字,亲眼看到是另一回事。那张折叠床、那个值班室里的电饭煲、赵主任挺着肚子还在一线——这些事,我会如实汇报上去。”

“谢谢李处长。”温晴说。

“别谢我。”李卫东拉开车门,又停了一下,“你父亲叫温苏北,这家医院是用他的名字取的——这个事,我也会汇报上去。省里需要知道,这家医院有根,有传承,有人在替它撑着。”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冲温晴和孙建国挥了挥手。

“等消息吧。我争取尽快把报告交上去。”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医院大门。孔建平的车跟在后面,他经过温晴身边的时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缩回去,车子加速驶远了。

温晴站在台阶上,看着两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四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孙建国站在她旁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晴晴,”他说,“你今天说得真好。”

“说什么了?”

“说这家医院是以你父亲的名字取的。说希望领导们提出宝贵意见。”孙建国顿了顿,“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你爸就站在这儿。”

温晴没说话。她抬头看了一眼楼顶上“苏北县医院”五个字,阳光把那些字照得发亮,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了底下的铁锈色,但那五个字还是很清楚。

“孙院长,”她说,“折叠床的事,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孙建国说。

两个人站在台阶上,谁也没有先走。风又吹起来了,门诊大楼前的国旗在风里舒展开来,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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