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的伤势在御用伤药的调理下,总算稳住了。
高热退去,血色渐回,只是后背与左肩的伤口依旧一碰便疼,稍一用力便会牵扯得脸色发白。他依旧以“言正”的身份留在医馆,与樊长玉维持着假夫妻的模样,可眼底那股冷冽锋芒,却再也藏不住。
风暴,来得比我预想中更猛。
白日里刚平静半日,县衙便派人来传讯,以樊家旧案牵连为由,要将樊长玉与“言正”一同带去公堂审问。崔县令早已被魏严收买,此去,根本不是审问,是鸿门宴。
谢征怕我暴露,让我藏在医馆不要露面,只带着樊长玉坦然前往县衙。
我怎可能安心待着。
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以魏家小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守在县衙廊下,成为他暗处最稳的靠山。
公堂之内,崔县令果然步步紧逼,一口咬定樊长玉勾结叛党、私藏罪证,数次要动大刑。樊长玉咬紧牙关不肯松口,谢征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句句反驳,看似温和,却字字藏锋。
我站在廊下,指尖攥得发白。
只要崔县令敢动刑,我便立刻闯进去,以魏严之女的身份强行叫停。
好在李怀安始终在场,有他暗中制衡,崔县令终究不敢做得太绝,只能暂时将两人暂且放回医馆,却派人暗中将整个医馆围得水泄不通。
一场明面上的释放,实则是软禁。
回到医馆时,天色已暗,烛火摇曳。
赵大娘见两人平安归来,终于松了口气,却也看出气氛不对,偷偷将樊长玉的铺盖抱走,笑着打趣:“你们既是夫妻,哪有分床睡的道理,今晚便挤一挤,也好互相照应。”
樊长玉脸色一僵,想要辩解。
谢征却淡淡应下:“有劳大娘。”
我就站在屏风之后,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心口像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疼得发闷。我知道这是戏,是伪装,是为了活下去的权宜之计,可依旧抑制不住地发酸。
烛火忽然被风吹灭。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秒,我便听见谢征极低的声音,只有樊长玉能听见,却字字清晰地飘进我耳里:
“别误会,只为掩人耳目。”
紧接着,是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黑暗中,一道极淡的甜香散开——是陈皮糖。
那是我与他年少时最爱的糖。
他竟还带着。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极轻、极克制的触碰。
是唇瓣相触的声音。
我猛地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不是情动,不是偏爱,是他在黑暗中,为了稳住局势、为了骗过屋外眼线、为了护下所有人,不得不演的一场戏。
我懂。
我全都懂。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就在吻落的那一瞬,窗外骤然寒光乍现!
轰——
木门被硬生生踹碎!
数道玄铁死士破窗而入,黑衣如墨,刀刃泛着冷光,整整十数人,将屋内团团围住。
魏严终于下了绝杀令。
“谢征!交出樊家密信,留你全尸!”
为首死士厉声大喝,早已撕破所有伪装。
谢征瞬间将樊长玉护到身后,反手抽剑,动作凌厉如电,可伤口骤然崩裂,鲜血瞬间染红素衣。他闷哼一声,却半步不退。
“昭昭!别出来!”
他第一时间,是喊我的名字。
我再也按捺不住,从暗处冲出,短匕出鞘,直接挡在他身侧。
“谁敢动他!”
我一身素衣,眼神冷厉,声音带着魏家小姐独有的威严,“我是魏昭,魏严之女!你们若敢伤他,父亲绝不会饶过你们!”
死士们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在此处。
“小姐,丞相有令,挡路者,格杀勿论!”
他们根本不听。
刀刃再次袭来,这一次,招招致命。
谢征将我狠狠拽到身后,剑影狂舞,旧伤崩裂,血染满身。他明明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用身躯,为我挡下所有刀锋。
“走!从后窗走!”他低吼。
“要走一起走!”我不肯。
“魏昭!听话!”他回头看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疼惜,“我不能再失去你。”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院外忽然传来甲叶铿锵之声!
“住手!”
李怀安带兵冲了进来,银甲映着烛火,眼神冷厉如鹰,“玄铁死士擅闯民居,行凶杀人,真当临安镇是法外之地?!”
死士们见状,知道再无机会,为首之人咬牙低喝:“撤!”
黑影瞬间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满屋散不去的血腥味。
危机,暂时解除。
李怀安的目光落在我与谢征交握的手上,落在他满身血迹,落在我护在他身前的姿态,终于彻底了然。
他没有点破,只淡淡道:“今夜起,我派兵守在医馆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完,他转身离去。
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烛火重新点燃。
谢征再也撑不住,踉跄着跌坐凳上,伤口血流不止。
我连忙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口,泪水簌簌落下:“你疯了吗?你明明伤得那么重,为什么还要硬拼……”
他抬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掌心带着血腥味,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我不能让他们伤你。”
他低头,从怀中摸出一颗皱巴巴的陈皮糖,轻轻塞进我嘴里。
甜意化开,压过所有苦涩。
“方才的事,”他看着我,眼底满是歉意,“只是演戏,你信我。”
“我信。”我哽咽点头。
他轻轻握住我颈间那枚旧玉,声音低沉而坚定:
“等这一切结束,我娶你。”
“不是假婚,不是演戏。”
“是十里红妆,明媒正娶。”
窗外风还在吹,樊家旧宅的血腥味依旧缠在风里,公堂的委屈、死士的刀锋、暗处的监视、血海的深仇……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归宿。
我靠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我等你。
多久,我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