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北京，海淀区，北大医学院。
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口的张阳。他比一年前高了些，也壮了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背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大书包。
“姐！”他朝我挥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走过去，上下打量他：“晒黑了。”
“军训晒的。”他嘿嘿笑，然后突然正色，“姐，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说。”
“第一个——”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书，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考上北大医学院的博士后了。”
我接过来，翻开，一字一字地看完，然后抬头看他。
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第二个呢？”
张阳把证书收回去，深吸一口气：“我报名参军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的眼神很亮，“姐，我一直有个当兵的梦想。小时候看电视里阅兵，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要穿那身军装。这些年忙着读书，一直没敢想。现在博士后定了，我觉得是时候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男人的坚定。
“体检过了？”
“过了。”他点头，“下周政审，如果顺利，三个月后入伍。”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拍他的肩：“走吧，请你吃饭。”
—
我们坐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窗外是来来往往的学生。
张阳点了一桌子菜，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姐，你多吃点，北京风大，你太瘦了。”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爸妈把鸡腿夹给他，他把鸡腿让给我的样子。
“阳阳，”我说，“当兵是好事，但你想过以后吗？两年义务兵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我想考军校。”
我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兵能留下就留下提干，考军校。”我说，“考空军医科大学，别去地方上当医生。”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地方医院太累了。”我看着他，“你看姐，做律师都累得半死，医生比律师还累。值夜班、连轴转、医患关系……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我顿了顿，继续说：“当军医不一样。虽然也要值班，但至少不用为绩效发愁，不用看病人脸色，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怕被投诉。而且军婚有保障，以后找对象也容易。”
张阳听着，突然笑了：“姐，你想得真远。”
“废话。”我瞪他一眼，“我就你一个弟弟，不想你我想谁？”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姐，我会努力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坚定。
“我知道。”我笑了，“你从小就比我有主意。”
—
吃完饭，我们沿着校园慢慢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姐，”张阳突然说，“我走了以后，爸妈那边……”
“不用管。”我打断他，“他们有你照顾的时候也没见多感激你。你顾好自己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姐，对不起。”
“又来了。”我皱眉，“道什么歉？”
“以前……以前爸妈那么对你，我什么都没说。”他低着头，“我那时候胆小，不敢跟他们吵。后来你走了，我才后悔。我应该站出来替你说话的。”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阳阳，那时候你才多大？十八岁。你能说什么？”
他不说话。
“而且，”我继续说，“后来你不是替我说话了吗？你给我送排骨，你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支持我。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姐……”
“行了，”我拍拍他的背，“别煽情了。你好好当兵，好好考军校，以后混出个样子来，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他用力点头。
—
三个月后。
北京西站，候车大厅。
张阳穿着崭新的军装，背着行囊，站在队伍里。头发剃得很短，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像话。
我站在队伍外面，隔着人群看着他。
他朝我挥挥手，咧嘴笑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队伍开始移动。
张阳跟着队伍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我挥挥手。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站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眼眶有点热。
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微信：姐，等我考上空军医科大学，请你吃大餐。
我笑了，回他：好，我等着。
—
走出车站，北京的冬天很冷，但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天，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里爬出来，满身是伤，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现在，我有了新的事业，新的生活，还有一个要去当兵、要考军校的弟弟。
生活，好像也没那么糟。
手机又响了，是许冉。
“晓燕，下午有个案子，当事人指名要你。来不来？”
“来。”
我挂了电话，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朝阳区。”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窗外，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繁忙。而我，也要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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