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上的风停了。那具灰白色的巨大尸体横亘在礁石和沙滩之间,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半个身子暴露在阳光下。它的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变得更加肿胀,褶皱里的海藻已经蔫了,贝壳还嵌在那里,但颜色已经不再鲜艳。警戒线外面的记者们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有人蹲在地上喝水,有人靠在车上补妆,有人对着手机报平安。那个年轻的女记者还在最前面,她的头发已经不乱了——因为风停了。她的声音也哑了一些,但还在说,还在对着那台红灯还亮着的摄像机说。
“由于怪兽尸体发出来的恶臭,现在已经有六十三人被送进医院抢救。其中有十个人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但她没有停下来去喝水。她的目光越过摄像师的肩膀,落在远处的天空上——那里有两个小点正在变大,引擎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两架胜利飞燕号从头顶飞过的时候,她的头发被气流吹了起来,裙摆也被吹了起来,她用手按住裙摆,但没有低头。她看着那两架飞机从海岸线的方向转向,飞过那具尸体的上方,又转向,然后悬停在了半空中。飞燕二号的机腹下方,托吊装置的抓手正在缓缓张开,金属关节摩擦的声音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像什么古老的机器在苏醒。
飞燕二号的驾驶舱里,丽娜的手指在操纵杆旁边的控制面板上跳了一下,拨下了一个开关。仪表盘上的一排绿灯同时亮了起来,稳定的、平静的、不会说谎的绿色。她的手指搭在托吊操纵杆上,指尖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纹路。
“切换到自动操作系统。”她说,声音很稳。她的手指从操纵杆上移开了,然后起身,动作很快,快到座椅的安全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她就已经站在了托吊控制台前面。她的左手搭在升降控制杆上,右手搭在抓手开合的控制钮上,目光穿过舷窗,落在下方那具灰白色的、肿胀的、散发着恶臭的尸体上。
警戒线外面,野田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尖锐的、带着一种被拦住了之后才会有的焦躁。他的记者证在胸前晃来晃去,塑料外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一下。他试图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被工作人员的手臂挡住了;又试图从旁边绕过去,被另一个工作人员拦住了。他的声音拔得更高了,高到连头顶的飞机引擎声都压不住它。
“我是新闻界的!胜利队的指挥官有义务发表声明,你懂不懂?”
工作人员的手臂横在他面前,手掌张开,纹丝不动。“情况不会发表声明。”
野田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噎住了的、不甘心的、但确实没有办法的恼怒。“什么呀,讨厌!”
宗方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简短而果断,像一把刀切开了所有还在空气中盘旋的杂音。“好,开始行动。”
丽娜的手指在升降控制杆上推了一下。抓手开始下降,钢缆从飞燕二号的机腹下方放出来,一圈一圈的,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她的右手搭在抓手开合的控制钮上,拇指悬在按钮上方,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她的左手在升降控制杆上又推了一下,抓手离那具尸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现在开始拖吊。”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她的拇指按下了按钮。抓手合拢了,金属爪齿嵌进了那具尸体的皮肤里,发出一种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水底捞了上来。她的左手开始拉动升降控制杆,钢缆绷紧了,飞燕二号的机身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上升了。
那具尸体离开了地面。很慢,但很稳,像一艘被从海底打捞上来的、沉睡了很多年的沉船。它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灰白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像蜡一样的光泽。
丽娜的手指在升降控制杆上停住了。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就不会注意到,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困惑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她不太相信的事情的迟疑。
“奇怪?”
大古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飞燕一号引擎的嗡鸣。“怎么了?”
丽娜的目光还锁定在那具尸体上,锁定在那几个被抓手嵌进去的爪齿周围——皮肤没有撕裂,没有变形,甚至没有被拉扯的痕迹。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确认一件她越来越不相信的事情的困惑。
“好奇怪,怪兽怎么变得这么轻?”
她的左手还在升降控制杆上,但她没有再推。她看着那具尸体在空中缓慢地上升,看着阳光在它灰白色的皮肤上画出那些不真实的、蜡一样的光泽,看着它的腹部——那里有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的区域,正在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起伏着。
抓手脱落了。不是弹开的,不是被震开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爪齿从皮肤里滑出来,钢缆在空中晃了一下,那具尸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从十几米的高空直直地坠落下去。它砸在沙滩上的时候,地面震动了一下,沙粒飞溅起来,粘在它湿漉漉的皮肤上。它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了出来——灰白色的、黏稠的、带着比之前更浓烈十倍的气味的液体。那液体淌在沙滩上,渗进沙粒里,被太阳晒着,冒着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泡。
野田的嘴巴张着,他的记者证还挂在胸前,塑料外壳还在阳光下闪,但他的声音已经从喉咙里消失了。他看着那具重新坠落的尸体,看着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液体,看着那片被染成了灰白色的沙滩。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干涩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沙哑。
“拖吊失败,胜利队的拖吊作战失败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从飞机上传来的,不是从警戒线里面传来的,不是从任何他能看到的方向传来的。那声音是从那具尸体里面传来的——从那道裂开的缝隙里,从那片正在冒着气泡的灰白色液体下面,从那个所有人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的身体最深处。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地底深处移动的什么东西在翻身。
野田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他的手指在颤抖,但他还是举起了话筒。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发抖的、像是在报道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的颤音。
“什么——天呐——”
飞燕二号的驾驶舱里,丽娜的手指已经从升降控制杆上移开了。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下方那具重新坠落在沙滩上的尸体,看着那道裂开的缝隙,看着那片正在缓慢扩散的灰白色液体。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沙哑的、像是在问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的问题的轻。
“那只怪兽它不是死了吗?”
大古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更急了一些。“丽娜——”
丽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声音从那张抿紧的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种她惯常的、在驾驶舱里才会有的、冷静的、沉稳的调子。“我不要紧。”她的手指已经在拆卸托吊装备了,动作很快,很熟练,每一个卡扣都被准确地解开,每一根线缆都被整齐地收回。托吊抓手从机腹下方脱落,坠落在沙滩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沙粒飞溅起来,落在那些灰白色的液体上。
新城的胜利飞燕一号从云层中俯冲下来,机翼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惯常的、在接手任务时才会有的、果断的、不容置疑的干脆。“二号机返回基地,下面由我们来接手。”
丽娜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知道了,我马上撤退。”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她的目光从下方那具尸体上移开,落在前方的天空上,落在那一大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上。飞燕二号的机头抬起来了,引擎的轰鸣声变大了,机身开始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下方。
新城的目光锁定在那具尸体上。它还在沙滩上,灰白色的、肿胀的、腹部裂开了一道口子的尸体。但它在动。不是那种被风吹动的、被海浪推动的动,而是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身体最深处苏醒了的动。它的身体开始向海的方向移动了——不是走,是滑,像是它的身体下面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托着它,推着它,把它从那片被染成了灰白色的沙滩上推进了海水里。
新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它要到哪去啊?”
掘井的声音从后舱传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躁的、像是在回答一个他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的急促。“我怎么知道它要到哪去啊?”
宗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在PDI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具尸体的移动轨迹和前方的地形叠加在一起。那条线从海岸线开始,向西,向西——然后停住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惯常的、在风暴中心才会有的、冷而沉的平稳,但那种平稳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像冰层下面的水流。
“往前面去的话,大概就是——”
掘井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接上了,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位置。“液化天然气储气罐。”
宗方的手指在PDI上点了一下。他的声音从通讯器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惯常的、在做出决定时才会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新城,大古,进行阵势攻击。以一二的阵势,胜利导弹准备。得改变它的前进路线。”
“新城明白。”
“大古明白。”
两架飞燕一号的机头同时转向,引擎的轰鸣声在海岸线上回荡,像两只在天空中并排飞翔的、翅膀上带着武器的鸟。新城的目光锁定在前方那具正在海面上滑动的灰白色尸体上,大古的飞燕一号在他右侧,两架飞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导弹爆炸的半径减去安全边际的那个数字。
宗方的通讯器关掉了。他的手指还搭在PDI的边缘,指尖泛白。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居间惠脸上。居间惠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头正在向储气罐移动的怪兽身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在风暴中心才会有的平静,但她的嘴唇微微抿着,抿得很紧。
“队长,不详的预感应验了。”宗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居间惠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锁定在屏幕上,锁定在那头从死亡中苏醒的、正在向城市能源心脏蠕动的怪兽身上。
司令室旁边的分析室里,空气是臭的。不是那种普通的、通风不良的、仪器过热的臭,而是一种更浓的、更稠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闭的空间里腐烂了很久之后才被打开的臭。樱良的手指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视野里的那些细胞在跳动——不是死亡后的被动震动,而是主动的、有方向性的、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驱动的分裂。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每分裂一次,它们的颜色就变深一层,从灰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深灰色,从深灰色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像凝固的血液一样的暗红。
她的胃翻了一下。不是夸张,是真的翻了一下。那阵恶臭从培养皿的表面升起来,穿过空气过滤器的防护层,穿过她的鼻腔,穿过她的喉咙,一直冲到她的胃里。她的手从调焦旋钮上移开了,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那种味道。她的眼前黑了一瞬,很短,短到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真的黑过。但她的手指还在桌沿上,还攥得很紧,她的膝盖还在发软,但她的腿还撑着。
野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鼻子。“这个细胞的生长速度太异常了。就像——”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一下,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癌细胞。不受控制的、无限增殖的癌细胞。”
樱良的手指从桌沿上移开了。她的另一只手还按在显微镜的调焦旋钮上,但已经没有在转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组数据上——细胞分裂的速度在加快,越来越快,快得像一场失控的火灾。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沙哑的、像是在分析一件她越来越不想面对的事情的平静。
“而且检测到了高浓度的污染物。”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一下,把那份污染物分析报告调到了大屏幕上。那些数字在跳,铅、汞、镉、铯——每一个数字都比正常值高出几百倍、几千倍、几万倍。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些东西本来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活着的生物体内。除非它活着的时候,就一直生活在一个被严重污染的环境里。”
野瑞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那组数据上移开,落在樱良脸上。她的脸在分析室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血色的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回头,继续敲键盘。
樱良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种她惯常的、在分析数据时才会有的、冷静的、条理清晰的调子。“细胞活性在常温下持续增强。要减缓的话——”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又跳了一下,调出了一组温度对照实验的数据,“低温能有效抑制细胞分裂速度。冷冻处理可以暂时使其进入休眠状态。”
野瑞的手指在键盘上跳了一下。“彻底摧毁的话呢?”
樱良的目光落在那组数据上,落在那条随着温度升高而急剧下降的细胞活性曲线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她惯常的、在得出结论时才会有的、平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1000摄氏度。”
她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了。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组数据上,落在那条已经下降到零的曲线上,落在那具还在海面上向储气罐移动的怪兽身上。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1000度。”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数字,又像是在祈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