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
胜利队司令室里的气氛,和几天前相比,明显松弛了不少。
起因是新城的一句话。
那天下午,泽井樱坐在角落里整理最新的巡逻数据,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新城从训练场回来,满头大汗,一边扯着手套一边往饮水机那边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愣了一下。
“这都是你整理的?”
“嗯。”泽井樱头也没抬,“昨天的飞行记录和雷达数据,野瑞说要合并成一个数据库,我帮他做前期的分类。”
新城站在她身后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转身对正在修仪器的崛井说:“这丫头的手速比野瑞还快。”
崛井探头看了一眼,也愣了一下:“你确定没漏项?”
“检查两遍了。”泽井樱终于抬起头,冲他们笑了笑,“要不你们再帮我看看?”
新城和崛井对视了一眼。然后新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行了,我们信你。小丫头片子,干活还挺利索。”
小丫头。
从那天起,新城和崛井就不再叫她“泽井”了。有时候是“小丫头”,有时候是“丫头”,偶尔崛井会叫她“小鬼”,然后被新城纠正说“人家是女孩子叫什么小鬼”,两个人能因为这个吵上五分钟。
丽娜倒是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隔阂。女孩子之间的亲近来得自然而然的——某天中午在食堂,丽娜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泽井樱对面,看了一眼她盘子里的菜,皱了皱眉。
“你就吃这么点?”
“够了。”
“不够。”丽娜站起来,去给她多打了一份蔬菜沙拉和一碗味噌汤,往她面前一放,“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泽井樱看着那碗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丽娜前辈。”
“叫什么前辈,叫丽娜就行。”
从那以后,丽娜就自觉地承担起了“在食堂投喂泽井樱”的职责。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多打一份小菜放到她面前,嘴上说着“这个我不爱吃你帮我吃掉”,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故意的。
宗方的态度变化最不明显,但也最实在。
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特别照顾的预备队员了。训练的时候,他对她的要求和正式队员一模一样——甚至更严格。有一次格斗训练,泽井樱被摔了四次,膝盖都磕青了,宗方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再来。”
第五次,她终于没有被摔倒。
宗方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行。”
从宗方嘴里说出“行”,就相当于别人的“非常优秀”了。
居间惠队长倒是一直对她很和善。某天傍晚,泽井樱在司令室加班写报告,居间惠路过,看了一眼她面前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然后第二天,泽井樱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盒巧克力。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放的。
至于野瑞——
“泽井桑!你来看这个!”
野瑞的声音从主控台那边传来,带着一种找到同好时的兴奋。
泽井樱走过去,屏幕上显示着一组代码。
“你之前说的那个数据压缩算法,我改了一下参数,压缩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野瑞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怎么想到的?”
“之前在学校里看过一篇论文,讲的是非对称压缩在遥感数据上的应用。”泽井樱弯下腰看屏幕,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不过你这个参数调得比论文里还好,你怎么做到的?”
“我——”
野瑞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他说得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旁边的新城听得一头雾水,拽着崛井小声问:“他们在说什么?”
“不知道。”崛井也一脸茫然,“但我感觉野瑞终于找到能聊天的人了。”
这话不假。
野瑞是全队年纪最小的——在泽井樱来之前。十六岁的天才少年,十五岁就进了TPC,十六岁成为胜利队的核心技术人员。他的世界里充满了代码、算法、数据模型,平时能跟他聊这些的人少之又少。
现在来了一个泽井樱。
她比他大一岁,理科底子扎实,对计算机和数据分析的理解远超一般的文科生。更重要的是,她能和野瑞聊到同一个频道上——不是那种不懂装懂的敷衍,而是真的能听懂、能接话、能提出有价值的建议。
两个人第一次聊算法就聊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宗方过来咳嗽了一声,才把他们打断。
“你们两个,工作的时候注意时间。”
“是——”
异口同声的回答,连音调都差不多。
宗方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走了。
从那天起,野瑞和泽井樱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午休的时候,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看野瑞新写的程序,或者讨论某个数据模型怎么优化。有时候野瑞会把自己发现的bug丢给她看,两个人比赛谁先找到解决方案——通常是野瑞赢,但泽井樱也输得不难看。
“你真的是学物理的?”野瑞有一次忍不住问,“你这个编程水平,去IT部门都够了。”
“学物理的人数学都不差,”泽井樱笑了笑,“编程就是个工具,用到的时候学一下就行。”
“学一下就行……”野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复杂,“你知道我学这些东西花了多久吗?”
“你是天才嘛,肯定比我快。”
“少来。”野瑞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是翘着的。
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司令室里难得的清闲。
没有怪兽警报,没有紧急任务,甚至连例行的巡逻都提前结束了。新城靠在椅子上翻杂志,崛井在摆弄一个小型的改良装置,丽娜在擦头盔,宗方坐在指挥台前闭目养神。
居间惠队长出去了,说是去开会。
野瑞和泽井樱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个野瑞自己写的小游戏——一个简单的弹球程序,用来测试新的图形渲染算法。
“又输了。”泽井樱松开鼠标,叹了口气。
“你反应速度其实不慢,”野瑞认真地分析,“就是鼠标轨迹的预测不太准。要不要我给你写个辅助程序?”
“那还玩什么?”
“测试啊。”野瑞理所当然地说,“主要是测试渲染算法,谁赢谁输不重要。”
“你这话说出来就没有竞技精神了。”
“竞技精神又不能提高压缩率。”
泽井樱被他逗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眼角弯弯的,露出一小截牙齿,整个人都变得软乎乎的,不像平时那样总是端着一副沉稳的样子。
“小丫头笑什么呢?”新城从杂志后面探出头来。
“野瑞说要给我写外挂。”
“外挂?”新城瞪大了眼睛,“打游戏还用外挂?”
“是测试程序——”野瑞试图解释。
“行了行了,”新城摆摆手,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年轻人玩玩游戏正常,但用外挂就不对了。小丫头,你要凭实力赢他。”
“我凭实力赢不了他。”
“那就认输。”新城理所当然地说,“认输也是一种美德。”
“新城前辈你的美德是不是全是认输认出来的?”
“嘿——你这丫头——”
新城佯装生气地站起来,泽井樱已经笑着躲到了丽娜身后。丽娜一手拿着头盔,一手护着泽井樱,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好了,新城你别吓唬她。”
“我吓唬她?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像是被吓到的吗?”
确实不像。泽井樱从丽娜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新城做了个鬼脸。
新城指着她,转头对崛井说:“你看看,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崛井头也没抬:“还不是你惯的。”
“我什么时候惯她了?”
“你叫她小丫头的时候就惯上了。”
新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宗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这一屋子闹腾的年轻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大古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新城追着泽井樱要“算账”,丽娜挡在中间当和事佬,崛井在旁边煽风点火,野瑞一脸无辜地坐在电脑前,不知道自己引发了什么。
“这是……怎么了?”大古站在门口,一脸困惑。
“大古!”新城立刻转移目标,“你来评评理,这丫头说我的美德全是认输认出来的——”
“这不是事实吗?”崛井插嘴。
“你给我闭嘴——”
大古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幕,忍不住笑了。
他看了一眼泽井樱——她正躲在丽娜身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脸颊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泛红。
几天前,她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她,沉默、拘谨、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的,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队里的人虽然对她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多少带着点疏离——毕竟,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预备队员,成绩好得离谱,体能强得不像话,却查不到任何背景资料,任谁都会多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小丫头”这个称呼从新城嘴里叫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哥哥逗妹妹的亲昵。崛井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带咖啡,嘴上说着“顺手”,但咖啡的糖度和奶量都是她喜欢的——他肯定专门问过。丽娜会在她训练受伤的时候给她贴创可贴,一边贴一边念叨“女孩子要爱惜自己”。宗方嘴上不说,但每次分配任务的时候,都会把最安全的巡逻路线留给她。
野瑞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年龄相近,兴趣相投,凑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有时候大古路过主控台,听到他们在讨论什么“算法的底层逻辑”或者“数据模型的三维可视化”,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外星语。
但他能看出来,野瑞是真的很高兴。那种找到同类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樱良。”
丽娜的声音把大古的思绪拉了回来。
“樱良,你别老躲在我后面,出来跟新城道个歉——”
“不要,他会揍我。”
“我什么时候揍过你了?”新城喊冤。
“你现在就在揍我——用眼神。”
“我——”
新城被噎得说不出话,崛井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丽娜也忍不住笑了,侧过身揉了揉泽井樱——不,樱良的头发。
樱良。
这两个字在司令室里响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觉得别扭。好像她本来就应该是这个名字似的。
樱良。
泽井樱良。
她在TPC的档案上写的是“泽井樱”,但队里的人——现在除了宗方和居间惠偶尔还会叫她“泽井队员”之外——都开始叫她“樱良”了。
这个幼名是她自己说的。某天午休的时候,丽娜问她:“你有没有什么好叫的名字?总叫‘泽井’感觉太生疏了。”
她想了一下,说:“家里人叫我‘樱良’。”
“樱良?”丽娜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可爱的名字!那我就叫你樱良了!”
从那天起,“樱良”就成了她在胜利队的代号。
新城叫她“小丫头”的时候多,但偶尔也会叫“樱良”。崛井两个混着叫,想到哪个叫哪个。丽娜几乎只叫“樱良”。野瑞叫她“樱良桑”,带着点同龄人之间的客气和亲近。
宗方偶尔会叫她“樱良”——通常是在非正式的场合,比如训练结束之后说一句“樱良,今天练得不错”。居间惠队长还保持着“泽井队员”的称呼,但语气里的疏离感早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温和。
至于大古——
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叫过这个名字。
“樱良”两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两个字叫起来比“泽井队员”要难得多。
不是因为生疏,而是因为……太亲近了。
“大古?大古!”
丽娜的声音把他从走神中拉回来。
“啊?怎么了?”
“你在发什么呆呢?”丽娜歪着头看他,“我叫你好几声了。”
“没什么,”大古笑了笑,“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
“想……”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角落里——樱良已经回到座位上,正在和野瑞看什么东西。她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嘴角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
“没什么。”他收回目光,“就是觉得,队里多了个人,热闹了不少。”
丽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啊,”她说,“樱良来了之后,确实热闹了不少。”
大古没有接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樱良正指着屏幕上的什么东西,歪着头跟野瑞说话。野瑞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大古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文件。
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傍晚的时候,司令室里安静下来。
新城和崛井去食堂了,丽娜跟着宗方去开会,野瑞回自己的技术室调试新程序。大古被叫去运输部办点手续,还没回来。
司令室里只剩下樱良一个人。
她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任务报告的草稿。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橘红色和紫色的渐变,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这个地方。
不是“伪装成融入”,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些人很好。
新城的嘴上不饶人,但每次她加班的时候,他都会“恰好”多带一份夜宵。崛井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记得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咖啡。丽娜像姐姐一样照顾她,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捏肩膀。宗方的严格背后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照——他是在用对待正式队员的标准要求她,这说明他认可了她。
野瑞是意外的惊喜。她没想到在这个世界里还能遇到一个能聊算法和数据结构的人——虽然这些知识在这个世界里的用处有限,但能有人聊聊天,总是好的。
至于大古——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会议室里,他说“你和你刚到队里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他说得对。
刚到胜利队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活命”。她把自己包在一层壳里,小心翼翼地说话,小心翼翼地做事,不露出任何破绽,也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但现在,这层壳好像在慢慢变薄。
不是因为松懈,而是因为……这些人让她觉得,也许不用把自己包得那么紧。
“樱良——”
野瑞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来看看这个!我发现了一个bug,可能是系统底层的——”
“来了来了。”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朝野瑞的技术室走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轻快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