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所畏站在门槛上,没有迈步。
街道上灯火摇曳,青石板缝隙里渗着水光,两旁店铺幡布垂落。
站在街心那个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人微笑着伸出手。
身后的人也在笑。
吴所畏扫过那些面孔。
第二排站着吴邪,穿着在长沙时常穿的那件灰色卫衣,手里端着茶杯。
第三排是王胖子,肩上扛着工兵铲,咧嘴乐。
再往后是解雨臣,霍秀,甚至还有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和老宅水牢里那个一模一样。
全在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齐整,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假的。”小五在身后低声说。“他们眨眼的频率一样。”
吴所畏已经看到了。
他看出破绽的缘由和小五说的无关。
所有人的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倒,街上的灯笼挂在两侧,影子不可能只有一个方向。
“壳。”吴所畏开口。“这里怎么过?”
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气音擦着喉咙出来,放得极轻。“唐婉地图上标过,第六层有镇,过镇不能应声,不能回头,不能接触任何幻象化出的人。走到街尽头有第二道门。”
“多长?”
“不知道。她没进来过。”
池骋已经迈过门槛,枪口对着街心那个假吴所畏。“走还是打?”
“走。”吴所畏跨过门槛。“打不完的,这里有多少棺材就有多少幻象化的人。”
六个人踏上青石板街道。
吴所畏走在最前面,和街心那个假的自己相距不到五步。他没有看对方的脸,目光越过那个身影,钉在街道尽头。
远处有门。看不清形状,但能辨认出一道竖线。
“哥。”
假吴所畏开口了,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你不看我吗?”
吴所畏脚步没停。
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刻,假吴所畏歪了下头,视线追着他。
“你从门里出来过,你忘了吗?”
吴所畏没理。
“张起灵在第七层等你。”假吴所畏的声音跟在身后。“可你到不了。”
小五走在吴所畏身侧,赤脚踩在潮湿青石板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左侧的店铺,铺面里坐着一个女人,和记忆里母亲的长相完全一致,正低头给一件小棉衣缝扣子。
孩子把脸转回正前方,没有开口。
街道比预想中长。
走了大约三分钟,两旁的人开始朝中间移动,脚下没有迈步动作,整个人顺着一股推力滑向街心。
间距在缩小。
姜小帅走在队伍中段,眼角余光看见右侧一个郭城宇模样的人已经滑到离他不足一臂。
那个假郭城宇歪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
“帅帅,你怎么不理我?”
姜小帅目光牢牢锁着前方池骋的后背,把那张脸从视野里挤出去。
脑子里齐羽的声音又响了,不要碰。碰了就走不了。
他不确定这次是门在说话还是齐羽在说话。
但他选择听。
众人提了速,步幅拉到极限,只快走不跑。
两侧的人越来越近,有几个已经伸出了手,手指距离衣袖只有几厘米。
池骋把猎枪换到左手,右手抽出黑刃横在身侧,用刀背格挡接近的手臂。刀背碰到那些人的手时,那只手顺着受力凹进去,没有血,没有骨头的触感。
也没有消散。只是被推开了一点距离。
“前面。”壳突然喊。“门在前面。”
吴所畏抬头。
街道尽头出现了那道门,材质非木非铜,是一面石壁,石壁正中凿出一个人形轮廓。
人形轮廓里面是空的,漆黑一片,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过去。
“宿主血?”池骋问。
“不用。”齐羽的声音虚弱但确定。“第六层出口不认血。认活人的呼吸。”
“什么意思?”
“走到面前,往里呼一口气就行。”
吴所畏到了石壁前。
两侧的人已经挤到伸手就能碰到后背的距离。
他站在人形轮廓前,胸腔扩开吸足气,对着那片黑暗呼出去。
石壁内传来回响,空荡的震感顺着岩壁传上来,蹭得人耳尖发麻。
人形轮廓里的黑暗开始流动,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进。”
池骋这次没有争着第一个。他站在吴所畏身侧,刀横在身后,挡住正在靠近的人群。
“你先。带孩子。”
吴所畏拽着小五侧身挤进缝隙,黑暗贴着他的脸,是凉的水膜触感。
姜小帅第二个进去。
壳搀着齐羽第三组。
池骋最后。
他侧身挤入缝隙的那一刻,身后所有人同时停止了移动。
接着同时张开嘴。
数百个嘴巴,发出同一个声音,没有呼唤的调子,没有诱惑的软意,全是哭腔。
是婴儿啼哭的动静,从街头响到街尾。
池骋没有回头。
缝隙在他身后合拢,哭声被截断。
第六层的另一侧,是一片开阔空间。
地面是天然岩石,穹顶极高,看不到顶。空间中央只有一样东西。
一扇门。
青铜色。
高约三米,宽两米。门面光滑无纹路,只在正中嵌着一枚铜环。
门缝里透出微光。
没有之前见过的绿或者白,光色偏暖,是日落时分漫在天边的黄。
壳看着那扇门,膝盖一软,被齐羽扶住。
“第七层。”他的声音在颤。“门心。”
池骋看了眼左腕。蛇骨环表面的红光开始明灭交替,温度高到他能闻见皮肤灼伤的焦味。
吴所畏走到门前停下。
暖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脸上。
他转头看向池骋。
池骋和他对视。没有说话,但把黑刃递了过来。
吴所畏没接。
他看着池骋手腕上那道灼伤的红痕,开口说了句话,声音很轻。
“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你跟着我走。”
池骋收回刀,答了两个字。
“一直。”
吴所畏转过身,左手握住铜环。
门没有锁。
他把门拉开了。
暖光倾泻而出,淹没了所有人。门后站着一个人影,逆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见轮廓,高,瘦,长发。
齐羽的呼吸骤然急促。
“张起灵。”她说。
人影没有动。
暖光深处,更远的地方,传来第二个声音,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温柔且清晰。
“你终于来了。”
吴所畏攥紧了拳头。
那个声音,和唐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