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哭过的声音。
他太熟悉了。
吴所畏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只兔子看不见了。
但池骋的声音还在他耳朵里。

“吴所畏,你让我骂了你整整三年。”

“我嫌弃了你三年。”

“我一直以为你就是个不要脸的穷鬼,也足足三年。”
每一个字砸下来,吴所畏的睫毛就抖一下。

“而你在替我挡刀,替我防火,替我把退路修到太平洋对面的岛上去。”

“你咳血的时候,我在骂你穿的鞋底破了。”
池骋的声音裂了。
吴所畏听见电话那头有东西在响,好像是池骋撞到了什么。

“你他妈凭什么替我决定。”

“你凭什么觉得我活着比你的命重要。”

“你凭什么……”
池骋说不下去了。
电话里全是他粗重的呼吸和断续的鼻息。
吴所畏握着手机,手心的汗把屏幕糊了一层水汽。
他张了几次嘴,喉咙里像有东西堵着。
最后他说出口的话很轻,电话那头可能都听不清楚。
“因为你笑起来好看。”

池骋的呼吸声停了一瞬。
“第一次在杭州碰见你,你坐在西湖边上接电话,挂了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笑了一下。”

吴所畏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时候我已经跑了大半年了,从墓里跑出来,从它手底下跑出来,从长沙跑出来。”

“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在阴沟里了。”

“但你笑了那一下。”

他停了很长时间。
天花板上那只兔子被窗外的路灯照亮了一点点。
“池骋,我在阴沟里待了三年,全靠那一下撑着。”

“所以你值得。”

“哪怕你骂我一千遍一万遍,你值得。”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紧接着,响起了敲门声。
他出租屋的门。
吴所畏从床上坐起来。
他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却透进来走廊的灯光,灯光里有一个人影的轮廓。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
他把电话贴回耳边。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和门外面的呼吸声……
重叠了。
吴所畏赤着脚走到门边。
他拧开门锁。
池骋站在门外,手里还举着手机,脸上全是干掉的泪痕,衬衫领子皱成一团,皮鞋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红着眼看着吴所畏。
吴所畏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道门槛站着,手机还贴在耳边,电话都没挂。
池骋的嘴唇动了很多次,有无数句话挤在他喉咙里。
最后他只问了一个。

“疼吗?”
吴所畏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里那些三年都没掉下来的东西,全涌了上来。
他点了一下头。
池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掉了通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伸出两只手,把吴所畏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好像要把过去三年所有的伤害都弥补回来。
吴所畏把脸埋在池骋的肩窝里。
他闻到了池骋身上咖啡与这座城市风尘混杂的味道。
他的手指攥着池骋后背那件皱掉的衬衫,攥得指节发白。
他没哭出声。
他只是在发抖,身体却好像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池骋的手掌覆上了他后背那块疤。
那块三年前他亲手刮掉九门族徽的位置。
掌心的温度贴上去,那块疤不痒了。
吴所畏深深吸了一口气。
把池骋肩膀上那块衬衫布料吸进鼻腔里。
“你来了。”


“嗯。”
“不让你来你也来了。”


“嗯。”
“你这个人怎么从来不听话。”

池骋收紧手臂。

“你说这三年全靠我那一下笑撑着?”
吴所畏闷闷的“嗯”了一声。

“那你听好了。”
池骋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带着震动。

“从今天开始,你想看多少笑就有多少笑。”

“不用再靠一个。”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但门里面两个人没有松开。
长沙深秋的风从没关好的窗户缝里灌进来,掀起床头柜上一本护照的边角。
护照里夹着一张钞票。
三年前池骋甩在吴所畏脸上的那一张。
边角磨毛了,中间有一条很深的折痕。
折痕的位置,刚好是吴所畏的指纹反复摩挲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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