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一天,我们没走多远。
路不好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坑坑洼洼的。那辆破吉普吭哧吭哧地爬,跟头老牛似的。扎措在后面吹他那把口琴,吹得断断续续的,跟放屁没什么两样。
“扎措,”桑巴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我这叫练习!”扎措理直气壮,“不练习能进步吗?”
“你进步了,”桑巴慢悠悠地说,“从放屁进步到拉肚子了。”
扎措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得直拍大腿。
韩学超开着我们这辆车,跟在多杰队长后面。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见他耳朵尖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听,在笑,只是不露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怀里那瓶酒硌着胸口。
傍晚的时候,我们找地方扎营。
那是一片背风的洼地,有几块大石头挡着,雪薄一点。多杰队长把车停好,开始分派活:扎措和贺清源捡柴,白菊和桑巴生火,韩学超去周围转转,看看有没有野兽的痕迹。
“央宗,”多杰看了我一眼,“你跟我看看车。”
我点点头,往他那辆车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韩学超正往山坡上走,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影看着有点单薄。
我转回头,钻进多杰的车里。
“分电器又不行了,”多杰指着仪表盘,“今天爬坡的时候抖得厉害。”
我趴下去检查,手电咬在嘴里,光线一晃一晃的。捣鼓了一会儿,坐起来。
“脏了,清一下就行。”
多杰点点头,递给我一块棉纱。我接过来,又趴下去。
他在外面站着,抽了根烟。烟味飘进来,是我买的那包。
“烟还行?”我问。
“行。”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那瓶酒,你给他买的?”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再问。
但我从车底下爬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像是在笑。
天黑透了,火生起来了。
大家围坐在火边,手里捧着热茶,谁也不说话。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呜呜的,但火很旺,烤得脸发烫。
扎措又掏出他那把口琴,吹了两声,被白菊看了一眼,讪讪地收起来了。
“晚上谁守夜?”贺清源问。
多杰队长看了我们一圈:“前半夜扎措和贺清源,后半夜老韩和央宗。”
韩学超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低头喝茶,没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扎措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被白菊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老实了。
前半夜的人守着了,该睡的睡下了。
我靠在一块石头上,盖着大衣,闭着眼,但没睡着。怀里那瓶酒硌着胸口,硬硬的,睡不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扎措走过来,踢了踢我的脚。
“你俩,该起了。”
我睁开眼。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韩学超也醒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扎措压低声音,冲我俩挤眼睛:“好好守啊——”
贺清源在旁边拽他:“走了走了。”
两个人钻进车里去了。
火边只剩下我和韩学超。
他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星子噼啪飞起来,火又旺了一点。我坐在他旁边,把怀里那瓶酒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我。
“现在喝?”
“嗯。”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递给我。我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我俩就这么坐着,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说话。
火一跳一跳的,映在脸上。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远处野兽的叫声。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这点火,这点光,这点暖。
“你家里……”他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我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我二哥要娶媳妇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阿妈给了个簪子,”我摸了摸头发,“银的,她阿妈留给她的。”
他又点点头。
“大嫂给做了双鞋。大哥给了茶叶。阿爸……”我想了想,“阿爸没给东西,就按了按我脑袋。”
他听着,没说话。
“二哥给了串珠子,”我把手腕伸出来,让他看,“他自己磨的,拿去寺里开过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碰,就看着。
“挺好看的。”他说。
我收回手腕,又喝了一口酒。
“你呢?”我问,“家里还有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有个老娘。在甘肃老家。
我看着他。
他看着火,不对,是看着火里的什么,很远的地方。
“好多年没回去了,”他说,“也不知道她现在咋样。”
我没说话。
他又喝了一口酒,把瓶子递给我。
“等这边的事了了,”他说,“回去看看她。”
我接过瓶子,没喝,就攥着。
“会好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火光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
“嗯。”他说。
火又烧了一阵,慢慢小下去了。
他站起来,又添了几根柴。我靠着石头,看他添柴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
他坐回来,离我比刚才近了一点。我没动。他也没再挪。
后半夜的风更大,呜呜地响,跟什么东西在哭似的。但火很旺,烤得脸发烫。他就坐在旁边,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点温度。
那瓶酒喝了大半,瓶子在我手里,温温的。
他又开口:“你阿妈……对你好不?”
“好。”我说,“特别好。”
他点点头。
“我娘,”他说,顿了顿,“以前也对我好。”
我没说话,等着。
“后来我跑出来,好多年没回去,”他说,“也不知道她还认不认我。”
我转头看他。他盯着火,侧脸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会认的。”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
“当娘的,都认。”我说。
他没说话。但肩膀往我这边靠了靠,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的。
我没动。就那么让他靠着。
天快亮了。
东边的山后面有光了,灰白色的,一点一点漫过来。火快灭了,只剩几根烧得发红的柴,偶尔噼啪一声。
我俩还坐在那儿,谁也没动。
那瓶酒喝完了,空瓶子放在脚边。
他靠着我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
我没叫他。
就那么坐着,让他靠着。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然后是几声。天越来越亮,山啊雪啊,一点一点从黑暗里露出来。
扎措那辆车里忽然有了动静。有人醒了。
韩学超动了动,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靠着我的肩膀,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
“天亮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嗯。”
他揉了揉眼睛,看着东边的山。
“那酒……”他看见脚边的空瓶子,愣了一下,“喝完了?”
“嗯。”
他看着那个空瓶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弯腰,把空瓶子捡起来,揣进怀里。
“留着。”他说。
我看着他。他把瓶子揣好,又坐直了。
扎措从车里探出头来,看见我俩,眼睛在我俩脸上转了一圈。
“哟,”他喊,“你们俩个守夜守得挺精神啊!”
韩学超没理他。
我也没理他。
但我知道他在笑。没出声,但嘴角那个弧度,我看见了。
我也在笑。
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
那瓶酒喝完了,空瓶子在他怀里。
我在他旁边。
我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