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修那辆破吉普。分电器又犯毛病了,不换不行,但库房里翻遍了,找不出一个能用的。
多杰队长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他没说话,就蹲着,看我拆那个分电器。手上全是油,我用棉纱擦了擦,继续拆。他也看,也不催。
过了一会儿,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看了他一眼。
他手没收回去,就那么举着:“你不是抽了老韩的烟吗。”
我有点尴尬的点了点头,接过来,没点,就捏在手里。
他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往山那边飘。
“这车,”他开口,“跟了我八年了。”
“嗯。”
“县里说要换,说了三年,没换成。”
我没说话,继续拆。
“要不是你,”他说,“这车早废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
他吸了口烟,又开口:“还有那些枪。还有发电机。还有……”他顿了顿,“还有那回炸汽油桶。”
我把烟别在耳朵上,没吭声。
“你来之前,”他说,“这些东西坏了,老韩能修就修了,修不了,也再没人会修。我们只能凑合着用,凑合着追,凑合着……”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凑合着看着羊死,凑合着看着人死。
我把那个坏掉的分电器拆下来,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多杰队长。”我说。
“嗯?”
“你知道我为撒跟你来不?”
他没说话,等我往下说。
“我阿妈跟我说,”我说,“你追的那些影子,是山神的疮疤。”
他吸了口烟。
“我那时候不太懂。”我说,“后来我见了。”
我顿了顿。
“见了没有皮子的藏羚羊。”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吸烟的声音,长长的一口。
“那天晚上,我的眼前,血淋淋的一片,闭上眼睛也能看见。”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他手里。
“后来我想,”我说,“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放不下了。”
他看着我。
“我师父教我手艺,”我说,“可能就是为这个。”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根烟又递回来。
“点上吗?”他说。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他打着火机,凑过来。我低下头,把烟点着了。
第一口,还是呛。但没以前那么呛了。
“你是好样的。”他说。
我吸着烟,没说话。
他又说:“老马头要是还在,肯定高兴。”
我看着远处,烟雾被风吹散。
“多杰队长。”我说。
“嗯?”
“你要是真想谢我,”我说,“给我放两天假。”
他看着我。
“回去看看阿妈。”我说,“好一阵没回去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把那根快烧到头的烟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五天。”他说。
我抬头看他,想了想,五天,抛开路上的时间,我能和阿妈呆三天,然后点了点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递给我一根烟,我把烟别在耳朵上,他往板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路上慢点,”他说,“车给你开。”
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那车是队里的,他说过不让随便开。
他好像知道我要说什么,摆摆手,走了。
我蹲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根烟。韩学超来了,从我嘴里拿走了我抽了一半的烟,放在自己嘴里。
我把那一根烟也给他了:“队长给的,你抽吧。”他接过去没说话。
“怎么多杰队长给我烟?”我问他。
“可能是上次抽你烟的事被他知道了吧。”
“嗯,我以后不抽了,说实话,抽起来难受极了。”
“不抽好啊,姑娘家,不抽挺好的。”他深深吐了一口烟说。
“呛到我了。”我把飘在我面前的烟扇散。又说:“多杰队长同意了,我明天回趟家。”
“还……回来吗。”他抽烟的手突然停住了。
“五天,五天就回来。”
他没说话。
他抽完了烟,我的活也干完了。
那晚风刮着,烟灰被吹落,飘得到处都是。
我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好像真的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