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超的伤养了半个月,终于到了能下地、不能干活的阶段。
贯穿伤,子弹从肩膀穿过去,没伤着骨头,算他命大。康卓玛说过了,至少一个月不能使力,不能抬胳膊,不能扛东西,不能端枪。
老韩听了,脸拉得比驴长。
扎措开始抢着干老韩的活,还爱逗他。
“老韩!”他每天早上扯着嗓子喊,“柴我劈了啊!”
韩学超坐在门口晒太阳,脸黑得像锅底。
“老韩!”中午又喊,“马料我喂了啊!”
韩学超把脸转向另一边。
“老韩!下午我去帮央宗抬零件,你休息吧!”
韩学超站起来,进屋了。门摔得挺响。
扎措笑得直不起腰。
我也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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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扎措真来工具棚帮忙了。
我蹲在地上拆一个变速箱,他在旁边递扳手,嘴一刻不停。
“央宗,这个东西你怎么修的?”
“就这样修。”
“哦。央宗,这个齿轮这里是不是磨坏了?”
“嗯。”
“央宗,这些工具都是你自己打的?”
“嗯。”
“央宗……”
我抬头看他。他缩了缩脖子,嘿嘿笑:“我的话有点多。”
我低头继续拆。
他憋了半天:“你的普通话比桑巴还好”
我想了想:“小时候在县上念过书”
他眼睛亮了一下:“我是二年级 你这么厉害。”他看着天花板又想了想“八年级有了吧?”
我笑了:“那是初中了,小学到六年级就没有了。你的八年级是初二。”
他笑了:“怪不得嘛,我以前在县上应该见过你。”
“真的吗?”
“肯定呢,你给我阿爸修过枪,不过你应该不认识我阿爸。”
“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里的姑娘就你会。”
我“哦”了一声,没在说话。
半天,他又问:“你觉得老韩什么样子。”
“就老韩的样子啊。”
他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云跟着雨走,羊跟着草走,老韩的眼睛跟着你走呢。”
“啥?”
扎措一脸了然于心的表情,“我跟你说,我们草原上的男人看女人,眼神不一样的。他看你跟看小白就不一样。”
我抬头看他:“他看小白啥样?”
“不一样啊!”扎措一拍大腿,“就像看天,看草,看我一样的。但是看你不一样,看你……”
他想了想,憋出一句:“看你的时候,老韩眼睛里有水呢。”
我继续拆变速箱,没接话。
扎措憋了一会儿,又说:“他那晚中枪,你跑过去的时候,我们看见了。”
“嗯。”
“你跑得兔子一样快,子弹雨一样的下,你还是冲过去了。”
我低头拧螺丝。
我把螺丝拧紧,抬头看他:“拆完了,抬出去。”
他愣了愣,讪讪地站起来,跟我一起抬那个变速箱。
抬到门口,正好撞上韩学超。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揣在袖筒里,肩膀那块鼓鼓囊囊地缠着绷带。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扎措,然后看向那个变速箱。
“干啥?”他问。
“抬出去。”我说。
他伸手。
扎措赶紧拦住:“哎哎哎,你不能抬!康卓玛说的!”
韩学超看着他,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扎措没看懂:“你看着就行,我帮央宗抬。”
我和扎措把变速箱抬到院子里。韩学超跟在后面,手揣在袖筒里,像个小老头似的慢慢踱着。
扎措放下变速箱,凑到我耳边故意说:“你说他老跟我们干啥?”
我没理他。
扎措又凑近一点:“央宗,他是不是不放心?”
我看了他一眼。他一脸无辜。
“你想多了。”我说。
扎措嘿嘿笑,冲韩学超招手:“老韩!过来坐!这里太阳好!”
韩学超慢慢踱过来,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扎措一屁股坐他旁边,开始絮叨:“老韩,今天央宗教我拆变速箱了,我很快也能像你一样修车了。”
韩学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韩,你说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学修车?”
韩学超又看了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老韩,你咋不说话?”
“嘴累。”韩学超说。
扎措愣了一下,白了他一眼:“嘴累!你跟了我们一天,应该腿累!”
韩学超别过脸,看着远处的雪山,耳朵尖红了一点。
我低头,假装在检查变速箱,嘴角翘起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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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扎措走了,去喂他那心心念念的马。
我蹲在院子里继续收拾那堆零件。韩学超还坐在木墩上,没走。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变成金黄色,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话多。”韩学超忽然开口。
“嗯。”
“吵。”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但人好着呢。”
我抬头看他。他正看着远处,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轮廓比平时柔和。
“你今天出来一天了。”我说,“该回去了。”
他没动。
“肩膀不疼?”
“疼。”他说,“但不想回去。”
“为啥?”
他想了想:“屋里闷。”
我低头继续收拾零件。他坐在那儿,也没再说话。
收拾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也站起来,慢慢跟在我后面往回走。
走到板房门口,他忽然说:“扎措问了你啥?”
我停住,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儿,手揣在袖筒里,表情看不出来什么,但眼睛盯着我。
“问我咋拆变速箱的。”我说。
“还有呢?”
“问我你咋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咋说的?”
“挺好的。”
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我看着他。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真的吗?”他问。
“真的吗?”我说,“现在你站在这儿,问我这个。”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这回没忍住,笑出声了。很轻,但确实是笑。
我推开门,进去了。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跟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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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扎措又来串门。
他端着一碗热汤,给韩学超喝。韩学超看着那碗汤,表情复杂。
“喝啊!”扎措催他。又转头问我:“桑巴那个英语怎么说的”
“geda soup ”我说。
“对对对!”扎措一脸高兴。
韩学超端起来,喝了一口。他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
“咋样?”扎措期待地看着他。
韩学超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味儿。”
扎措愣了愣,然后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哎,伤员嘛,你要多有味道?”
他端着碗走了,说老韩要求别那么高。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韩学超靠在床头,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我坐在床边,开始拆绷带换药。
伤口恢复得很好,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不肿了。我用酒精擦了擦周围,他嘶了一声,没躲。
“扎措人挺好的。”他说。
“嗯。”
“就是话多。”
“嗯。”
“汤真没味,水一样。”
我看了他一眼:“酒有味儿,你能喝吗?”
“别说这个,正馋着呢。”
我也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换完药,我收拾东西。
他忽然说:“明天能早点来吗?”
“干啥?”
“换药。”他说,“换完出去坐坐。”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我的倒影,小小的,很清楚。
“知道了。”我说。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靠在那儿,眼睛闭着,嘴角那个弧度没收回去。
我推门出去 。
懒得理他,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