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智巴走后的日子,驻地像被抽走了什么活气的东西。
小刘他们走了,剩下的我们五个——多杰、白菊、扎措、桑巴、韩学超和我,挤在那间四处漏风的板房里,谁也不多说话。炉火烧得很旺,可总感觉暖不到心里。
白菊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她比从前更沉默,整天擦她那支枪,擦得能照见人影,然后盯着枪管发呆。多杰队长的话少了一半,眉头锁得更紧,时不时望向格桑他们离开的方向,眼神里是说不清的复杂。
桑巴依旧看他的《行测》,但翻页的频率明显慢了,常常一页看上半天,眼睛却不知飘向哪里。扎措不再讲笑话了,只是偶尔拨弄炉灰,望着火星子出神。
韩学超……他还是老样子,话少,干活,修东修西。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开始抽烟了。
不是那种大大咧咧地抽,而是躲着。每次我推门进工具棚,总能闻到一股还没来得及散尽的烟味,他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动静就把烟掐了,把窗户再推开一点,让风把味儿吹散。他从不在我面前抽。
有一天晚上,我修发电机修到后半夜,冻得手指发僵。推开工具棚的门,韩学超果然在里面——他值夜,常在工具棚里窝着。这回他正要点烟,看见我进来,动作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犹豫了一下,又塞回烟盒里。
“你抽你的。”我说。
他摇摇头,把烟盒揣回兜里:“外头抽过了。这会儿不抽。”
我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弄我的活。
日子就这么过着。沉默的、缓慢的、像冻住的河水一样的日子。我们谁都不提那个名字,谁都不说那些事。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份空,一直在那儿。
有时候,我和韩学超会聊几句。
不是刻意的聊天,就是修东西的间隙,或者一起守夜的时候,没话找话地说两句。他说他的老家,说小时候放羊的事儿,说当年怎么稀里糊涂跑到这山上来。我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夜里,风刮得特别凶,板房被吹得咯吱响。我俩在工具棚里,他刚修完一个马鞍,我正给一把枪上油。他突然说:“你有时候……不像藏族?”似乎意识的有些不妥,又说“我没别的意思。”
“我?”我没抬头。
“嗯。”他说,声音有点闷,“你和扎措他们有些地方不像,但是我说不上来。”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上油,语气平平的:“不像就不像吧。”
他没再问了。
那个“不像”,我想了很多个夜晚。但有些话,说出来太沉,不如烂在肚子里。
改变发生在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
那天我们去羊皮沟巡线回来,天色已经黑透。走到半路,突然起了暴风雪,能见度低得只剩几步远。多杰队长当机立断,让大家就近找个避风的地方猫一夜,等天亮再走。
我和韩学超被分到同一个石窝子——其实就是两块巨大岩石之间的一个窄缝,勉强能容两个人挤着坐下,挡住一侧的风。扎措他们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石缝里,隔着一片雪幕,喊话都听不清。
风在外面嚎,雪沫子从石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像针扎。我俩背靠着背,用彼此的体温扛着。没人说话,因为说话太费力气,也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半夜,风小了一点。我听见他动了动,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他在点烟。这回他没躲,大概是因为风雪太大,躲也躲不开。
烟雾被风卷走,我只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他抽了几口,突然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我……上次说……不像……其实……”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不会回答了,久到风雪又紧了一阵。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我还有个名字,祁铮。”
他的后背僵了一下。
“祁连山的祁,铁骨铮铮的铮。”我说,“那是我爹起的名字。我阿达(父亲)是汉族,青海本地人,会打铁,会修一切坏的东西。他教我手艺的时候说,铮,就是铁器敲出来的声音,清亮的很,不软疲塌塌的。”
“后来……闹灾,连天下大雪,人没吃的,狼也没有……我阿达我阿妈,还有我两个弟弟,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风在嚎,雪在飘。我盯着眼前黑漆漆的夜色,那些被我埋了很多年的话,像被撬开的冰层,一股脑往外涌:
“我在野地里昏了三天,后来被现在的阿妈捡回去。她和阿爸给我起名叫达瓦央宗,给我吃的,给我穿的,把我当亲女儿养。她从来不问我以前的事,就像……就像我本来就是她生的。”
“可我知道我不是。”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我是祁铮。那个名字,那家人,那些事,都在我血里。我忘不掉。”
“阿妈说,央宗,我们都是山神的娃娃,不看血,看心。我信她。可有时候……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我到底是谁。达瓦央宗?祁铮?哪个是真的?”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哭,还是冻的。
后背那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感觉他动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把身上那件旧军大衣解开一半,披在我背上,把我整个人裹进去。带着他的体温,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没说话。只是一只手拽着大衣的领口,不让风灌进来;另一只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轻轻地、轻轻地搭在我肩上。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像怕惊着什么。
我埋着头,没动。但那颤抖,慢慢缓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祁铮……是个好名字。”
就这一句。再没有别的。
可那七个字,比任何安慰都重。
天快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停了。扎措他们从另一个石缝里钻出来,喊我们下山。我从大衣里钻出来,把衣服还给他。他接过去,默默地穿上,什么都没说。
下山的路上,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他后脑勺上翘起的一撮头发,看他走路时微微跛的那条左腿——老伤,他自己说的。
回到驻地,大家各自散开,回屋缓一缓冻僵的手脚。我往工具棚走,想先把背了一路的工具袋放下。
走到工具棚门口,却发现韩学超站在那儿。
他没进屋,就那么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揣在袖筒里,像在等人。
看见我过来,他站直了身子。
“有事?”我问。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憋出一句:“你……先放东西。放完出来一下,我等你。”
说完,他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进门的空。
我推门进去,把工具袋放在工作台上,又站着愣了几秒。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
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还是那个姿势。看见我,他好像松了口气。
“那个……”他开口,又停住,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来回地搓。
我等他说。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远处,扎措在屋里喊着什么,听不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那天晚上你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有点干,有点涩,“我……我听进去了。”
“不是可怜你,也不是别的。就是……听进去了。”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揣回兜里,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又开口:
“我也有过……那种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在哪儿。以前那些事,打羊那些事,我……我不想提。但那些事,也在血里,洗不掉。”
“可后来我想通了。”他看着我,眼神很直,直得让人躲不开,“那些事,是我的一部分。以前那个我,和现在这个我,都是同一个我。改不了的,就背着;能改的,就改。走一步,算一步。”
“你也是。”
“祁铮是你,达瓦央宗也是你。都是真的。你不用选。”
他说完,好像把自己要说的话都说完了,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又揣回袖筒里。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眼睛底下有点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乱糟糟的,一撮翘着。
可那双眼睛,很亮。
风还在吹。远处,扎措又在喊吃饭了。
我突然发现自己在笑。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知道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很浅,就是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
“那……吃饭去吧。”他说。
“嗯。”
他先转身往板房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确认,像是安心,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跟上去,和他并排走。
扎措在板房门口张望,看见我俩一块儿过来,眼睛在我俩脸上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咧开嘴:“阿哟,你们俩干撒去了?外头不冻吗?”
“没干啥。”韩学超闷声说,推门进去了。
扎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他怎么了?”
我看着韩学超的背影,看他进门时侧身让了让,等白菊端着茶出来时没挡着路。
“没怎么吧,走,吃饭。”我说。
然后我也进去了。
炉火烧得正旺,奶茶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家围坐着,等着开饭。韩学超已经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角落,低着头,好像在研究自己的手指头。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没抬头,但我看见他耳朵尖有点红。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很烫,烫得舌尖发麻。但那股暖意,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窗外,风还在刮。但屋里,炉火正暖。
祁铮,达瓦央宗。
不用选了。都是真的。
我们站在门口,谁也不说话。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和一点点青稞地里残存的、若有若无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