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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血夜!

雪域铮鸣

卓源湖的黑夜,比任何地方都更沉、更冷。我和多杰队长、韩学超、桑巴、扎措一组,按照贺清源的线索,在预定的沟谷区域已经搜寻了大半天,除了几处模糊的旧车辙印,一无所获。冬智巴本该在傍晚前带着补充的汽油和我们汇合,可直到天彻底黑透,手电的光柱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飞舞的雪沫,依然不见他的影子。

  “这尕娃子,买个汽油这么久?”扎措搓着冻僵的脸,嘀咕道。

  多杰队长没说话,只是眉头锁得更紧,时不时看向我们来时的方向。不安像这夜色一样,悄悄漫上来。

  突然,走在侧翼高处负责警戒的韩学超低喝一声:“队长!看那边!”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东北方向更深的沟岔里,原本浓稠的黑暗中,猛地腾起一团橘红色的、跳跃的光!那不是篝火,火光上升得很快,还夹杂着轻微的、被风撕碎的爆裂声。

  “是火!车辆起火!”多杰队长声音骤变,“那个方向……不对!不是我们的路线!过去看看!快!”

  我们立刻驾车赶往,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但没人敢慢下来。那火光在黑暗中像一个狰狞的标识,不详的预感攫住了每个人的心。

  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一辆车的轮廓在燃烧,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周围嶙峋的石壁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地狱的舞台。然后,我们看到了火光边缘,雪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以及跪在旁边、一动不动、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另一个人影——是白菊。她身上那件熟悉的旧警服,在火光下颜色刺眼。

  “白菊!”多杰队长嘶吼一声,冲了过去。韩学超和扎措半个身子伸出窗外,鸣枪示警。

  一群黑压压的影子窸窸窣窣的跑了。

  当我的视线清晰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的血液几乎冻结。燃烧的是白菊平时开的那辆旧吉普。而在离车不远处的雪地上,冬智巴躺在那里,身下是一大片尚未被寒冷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混着血的雪可怖极了,那面积也大得惊人。冬智巴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一种诡异的青白,眼睛半睁着,望着混沌的夜空,胸口一个可怕的破洞,随着他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还有细微的血沫涌出。他还活着,但那种生命流逝的速度,让人绝望。

  白菊跪在他身边,双手死死按着他伤口上方的动脉位置,手指和袖口完全被血浸透。她脸上表情呆滞 ,眼睛在火光里红的吓人,还有一种极致的空洞和冰冷,仿佛她的一部分灵魂已经跟着冬智巴的生命一起在消散。她的警服肩章,在火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冬智巴!”扎措扑到另一边,声音带了哭腔,想碰又不敢碰。

  多杰队长单膝跪倒,迅速查看伤情。只看了一眼,他按在冬智巴颈侧的手指就微微一顿,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白菊,眼神沉重如铁。

  白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沙石摩擦:“他们……在剥皮子。我们撞上了……冬智巴想……他们开了枪……看见我的衣服……说‘是公安’……,烧了车……你们来了……他们跑了。” 她的话语破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听者的心里。她没说自己如何幸存,但那身警服,此刻成了最残酷的注解。

  冬智巴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看向多杰队长,或者是白菊。他的嘴唇翕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却不成词句。只有那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愕,和对这片他守护的山野最后的眷恋。

  多杰队长握住了他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好样的,冬智巴。没事了,我们带你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冬智巴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随即那微弱的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火星。他最后看了一眼跳跃的火光,或者火光后无尽的黑暗,然后,那半睁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涣散、凝固了。按在他颈侧的多杰队长的手指,最终无力地垂落。

  风雪呼啸着穿过山谷,卷起燃烧车辆飘飞的火星,也吹动着冬智巴额前冰冷的黑发。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火在烧,风在嚎。

  桑巴默默地走上前,脱下自己的旧棉衣,仔细地盖在冬智巴身上,连头脸一起轻轻遮住。然后,他退开两步,双手合十,垂下头,低沉而苍凉的诵经声从他喉间流淌出来,融入风雪,飘向渺远的夜空。那是为亡魂指引归途的经文。

  扎措猛地转过身,一拳狠狠砸在旁边冰冷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韩学超僵立在几步外,脸色比雪还白,他死死盯着那辆燃烧的车,又看向白菊身上刺眼的警服,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不住抽动,眼里翻腾着滔天的怒火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冷,胃里像塞满了沉重的冰块。工具袋沉甸甸地压在身侧,里面的每一件铁器,在生命如此脆弱直接的消亡面前,显得那么可笑而无用。冬智巴喊我“央宗姐”的声音还在耳边,他亮晶晶的眼睛,他抱怨汽油难买的嘟囔……都还在。可眼前,只有雪地上那片不断被落雪试图掩盖、却依然刺目的红,和那具已经失去所有温度、被旧棉衣覆盖的年轻躯体。这就是代价。活生生的、滚烫的、猝不及防的代价。

  多杰队长缓缓站起身。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悲痛、愤怒、自责,都像被这极寒的夜冻住了,压缩成眼底两块坚硬的寒冰。他走到白菊身边,没有拉她,只是沉声说:“白菊,起来。冬智巴走了,但事情还没完。”

  白菊像是没听见,依旧跪着,直到多杰队长又说了一遍,她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松开一直按在冬智巴身上的、沾满血的手。她的手抖得厉害,指尖的血已经半凝。她撑着地,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多杰队长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

  “扎措,桑巴,”多杰队长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钢铁般的冷硬,只是在寒风里有些发颤,“砍树枝,做担架。要结实。”

  “老韩”他叫了一声韩学超,然后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了一秒,那里面的沉重几乎要将人压垮。“央宗,你们看看……看看还能从车上抢救下点什么。然后,准备一下,我们送冬智巴。”

  我麻木地点点头,走向那辆还在燃烧、但火势已开始减弱的吉普。热浪扑来,混合着橡胶、塑料和汽油燃烧的刺鼻气味。大部分东西都已烧毁。但我还是在扭曲的驾驶座旁,找到了冬智巴那个总是随身背着的、已经被烤得变形的帆布包。我用铁钩把它拖出来,扑灭上面的火星。里面,他省下零钱买的、准备拍下盗猎证据的新相机,已经成了一团焦黑的废塑料和金属;但底下,却有几盒完好无损的步枪子弹,还有一小瓶他偷偷珍藏、准备回去送给阿妈的、廉价的雪花膏。雪花膏的玻璃瓶已经被熏黑,但还没炸裂。

  我握着那瓶冰冷的、沾满烟灰的雪花膏,看着那几盒子弹,喉咙堵得发痛。

  担架很快做好了,用结实的云杉枝和扎措带来的绳索绑成。多杰队长、韩学超、扎措、桑巴,四人极其小心地将冬智巴抬上担架,用那件旧棉衣和他自己的大衣把他盖好、固定。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对待一具躯体,而是在安置一个极易破碎的梦。

  风雪夜,返程的路比来时艰难百倍。担架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上,也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踩雪的沉重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和桑巴叔一直未停的、低缓的诵经声。那经文飘散在风里,试图为年轻的魂灵开辟一条穿越寒夜的路。

  白菊走在担架旁,脚步虚浮,但脊背挺得笔直,那身染血的警服在雪夜里格外醒目,也格外孤寂。她不再流泪,只是脸色白得透明,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仿佛她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火光旁。

  我走在队伍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瓶雪花膏和子弹。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带着血腥和焦糊的味道,直刺肺腑。我回头望去,羊皮沟的黑暗重新吞没了那点火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雪地上的血,火光照亮的脸,同伴眼中冻结的悲恸,还有我自己手中这无用却沉重的铁器与遗物……它们共同在我心里刻下了一道比山风更冷、比岩石更硬的印记。

  我们沉默地走着,抬着我们最年轻的战友,走向没有尽头的黑夜,走向必须面对的明天。风雪呜咽,如泣如诉,在这片他们誓死守护的高原上,唱着一曲无声的、壮烈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