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养心殿的门被无声推开。
萧景翊一身玄色常服走进来,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他没有惊动外间值守的宫女,径直走向内殿的龙榻。
榻上的人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苍白的唇间溢出细碎的梦呓。锦被滑落至腰间,单薄的寝衣下,能看见嶙峋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太浅了,浅得像随时会停止。
萧景翊在榻边坐下,伸手探向谢澜的额头。
果然,又起热了。
他脸色沉了沉,转身走到殿外,对候着的陈铎低声道:“去太医院,把王院判请来。”
“王爷,现在才寅时...”
“现在就去。”萧景翊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铎领命退下。萧景翊回到殿内,从铜盆里拧了条湿帕子,轻轻敷在谢澜额上。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
十二年来,每当谢澜病重,他总是这样守在榻前。只是那时,他是摄政王,他是君主,中间隔着君臣的礼数,隔着不能逾越的距离。
而现在,那道距离终于被他亲手打破了。
帕子很快被体温焐热。萧景翊换了一条,视线落在谢澜脚踝的金链上。昨夜他离开时,链子还缠在床柱上,现在却被解开了,松松地搭在榻边。
看来他的陛下,并没有完全放弃挣扎。
萧景翊伸手,将金链重新绕回床柱,锁好。玉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惊扰了榻上的人。
谢澜的睫毛颤动几下,缓缓睁开眼。
起初是迷茫,然后是清醒,最后凝固成一片冰冷的戒备。
“你怎么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病中的虚弱。
“你发热了。”萧景翊将帕子重新浸湿,“为什么不叫太医?”
谢澜别开脸,盯着帐幔顶的龙纹:“叫了又如何?左右不过是那些苦药,喝了也不见好。”
“王院判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呵...又是你的眼线。”谢澜咳嗽几声,撑着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息不止,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萧景翊,你就不怕...哪天我死在你的药里?”
萧景翊的手顿了顿。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单调的滴水声。
“你不会死。”良久,萧景翊才开口,声音低沉,“我不会让你死。”
“你说了不算。”谢澜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讽刺的笑,“这具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或许明天,或许下个月...谁知道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
萧景翊的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陌生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他伸手扣住谢澜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闷哼一声。
“听着,”他逼近,盯着那双清冷的眼睛,“你要是敢故意糟蹋自己,我就让太医院所有人陪葬。你要是敢死——”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我就把你的尸身做成傀儡,用冰棺封着,放在这养心殿里。生不能离,死也别想逃。”
谢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致的荒谬感。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真的疯了。”他轻声说。
“是,我疯了。”萧景翊松开手,看着他腕上迅速泛起的红痕,“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疯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院判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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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脉的过程很安静。
年迈的太医跪在榻前,手指搭在谢澜的腕间,眉头越皱越紧。良久,他收回手,对着萧景翊深深一躬。
“王爷,陛下这是旧疾复发,又添了心绪郁结。需静养,千万不能再受刺激。”
“开药。”萧景翊只说两个字。
王院判挥毫疾书,笔下流淌出一串串药名与用量。就在即将收笔之际,他略作迟疑,最终还是轻轻添上几行小字:“陛下体内寒气过重,为此方中特加了三钱附子……此药虽能迅速驱寒,其性却极烈。服后恐会引得虚汗淋漓,甚或出现瞬息间的神志不清。务必有人时刻守候左右,以防风寒侵体,切记。”
萧景翊接过药方扫了一眼:“知道了。陈铎,送王院判回去,顺便把药抓来。”
殿内又只剩下两人。
谢澜倚靠在床头,双目轻合,试图平息体内因高热而产生的躁动。模糊的意识间,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八岁那年的冬夜,萧景翊守在他病榻前的身影,侧脸被微弱的烛光映得柔和;十六岁时的亲政大典上,他在众人目光中战战兢兢地戴上了冕旒,感到身体轻轻晃动,是萧景翊悄然站在他身后一步之距,用坚定的手掌稳住了那象征着王权的冠冕;二十岁生辰那日,一曲琴音悠扬,萧景翊递给他一把古琴,低语道:“愿陛下从此无忧无虑,安享太平。”这些记忆里温暖的片段,在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能够驱散所有病痛带来的阴霾。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算计。
命运早就在暗中给一切标好了价格。
所有的守护,都是为了今日的囚禁。
“在想什么?”萧景翊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谢澜睁开眼,看见对方端着一碗温水坐在榻边。他别开脸:“在想...你演了十二年戏,累不累。”
萧景翊的手僵在半空。
“不是演戏。”他把水碗放在一旁,伸手将谢澜揽进怀里。这个动作引来一阵挣扎,但病人的力气终究有限。
“放开...”
“别动。”萧景翊按住他,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十二年前在东宫,你紧紧抓着我的袖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不舍,颤声说‘翊哥哥,别走’。那一刻,我就知道,此生此心,再也无法挣脱。”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我知道不该,知道大逆不道,知道一旦被发现就是万劫不复...可我控制不住。看着你一天天长大,看着你娶妃纳嫔,看着你对别人笑...我嫉妒得快疯了。”
谢澜停止了挣扎,身体却依然僵硬。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他的声音闷在萧景翊胸前,“把我锁起来,毁了我的一切?”
“是。”萧景翊承认得干脆,“算我卑鄙无耻,但只有这样,你才会完全属于我。”
他低头,吻了吻谢澜的鬓角:“阿澜,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活着,在我身边,怎么样都好。”
药很快就煎好了。
深褐色的药汁静静地躺在白玉碗中,散发着浓郁而苦涩的气息。萧景翊轻轻试了试药汁的温度,确认适宜后,才将其缓缓递至谢澜的唇边。
“喝了吧。”
谢澜看着那碗药,忽然笑了。他伸手接过,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药确实很苦,苦得他眼眶发酸。但他喝得很干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碗见底了。
萧景翊接过空碗,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谢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他捂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阿澜?!”
萧景翊立刻将他放平,解开衣领,朝殿外厉声道:“来人!传太医!”
但谢澜抓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
“药性...而已。”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院判...不是说了吗...会这样...”
萧景翊的手在颤抖。
他当然记得王院判的话。可亲眼看着谢澜在自己怀里痛苦挣扎,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忍一忍,”他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谢澜在他的怀中瑟瑟发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两人紧贴的衣襟。意识在昏昏沉沉中飘忽不定,耳边传来萧景翊急切而反复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那声音中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无助。
真可笑。
把他害成这样的人,居然在害怕他死。
不知过了多久,药性终于过去。谢澜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萧景翊用温水给他擦身,换上干净的寝衣。动作细致而温柔,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等一切做完,天已经快亮了。
“睡吧。”萧景翊将他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这儿。”
谢澜没有回应。他太累了,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景翊教他下棋时说过的话:
“阿澜,你看这棋盘。有时候看似死路一条的棋子,只要找对位置,就能起死回生。”
那时他不解:“都要死了,怎么还能活?”
萧景翊笑着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
而后生。
谢澜的唇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也许...他找到那条生路了。
窗外,雪停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殿内,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温暖而虚假。
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而梦中人,已经开始策划如何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