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宅邸的气氛明显不同了。
那些前来赴宴的家族代表们陆续告辞,但空气里残留的紧张感并未散去。你感觉到,暗处有许多双眼睛仍在盯着这座城堡——来自盟友的审视,来自敌人的窥伺,来自墙头草的观望。
绫人直接将你送回房间,门一关,他转身抵在门板上,眉头紧锁。
“那个人,”他开口,声音低沉,“你看清了吗?”
你摇头:“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那种感觉……和无光者一样,又不一样。更……强。”
“至少是‘执事’级别,甚至有可能是‘长老’。”绫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警惕地扫视着外面漆黑的庭院,“敢在这么多血族面前露面示威,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是在警告我们,还是在警告其他家族?”
“两者都有。”绫人放下窗帘,转身看你,“告诉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无光者不怕逆卷家,也不怕所谓的联盟。同时也告诉我们:他们随时可以找上门来。”
你坐到床边,脱下折磨人的高跟鞋,脚踝已经磨红了。绫人瞥了一眼,没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小罐药膏,扔给你。
“涂上。明天开始教你战斗步伐,省得穿个鞋都不会走路。”
“谢谢。”你接过药膏,是熟悉的清凉草药味。你小心地涂抹在红肿处,药膏渗入皮肤,缓解了疼痛。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绫人靠在窗边,银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暖光,侧脸线条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柔和。
“绫人。”你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契约完成了,无光者被消灭了。你会……怎么做?”
他沉默片刻:“继续做我该做的事。管理逆卷家的领地,收拾不听话的部下,偶尔找点乐子。”
“就这样?”
“不然呢?”他看向你,红眸在昏暗光线中深邃如血,“守护者一族的使命是封印无光者。使命完成,契约自然解除。到时候,你是想回人类世界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还是想留下来继续当血族的‘特别顾问’,都随便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让你心里一空。
“那你呢?”你追问,“你希望我留下,还是离开?”
“我希不希望不重要。”他移开视线,盯着跳动的炉火,“这是你的选择。逆卷家不会囚禁你,我也不会。”
“但如果我希望你希望呢?”你不知哪来的勇气,赤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绫人低头,你们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快得让你抓不住。
“你发烧烧糊涂了?”他伸手探你额头,“还是无光者的毒有后遗症?”
“我很清醒。”你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你的手心却在发烫,“绫人,回答我。”
他盯着你看了很久,久到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叹了口气——那是你第一次听到他叹气,带着一种你无法理解的疲惫。
“留下来会很危险。”他说,声音很轻,“夜之世界从来没有真正的和平。就算解决了无光者,也会有别的敌人,别的麻烦。你是人类,你的寿命只有短短几十年,而我会活很久。看着重要的人老去、死去,那种感觉……很不好。”
“那你现在不是在看着我吗?”你问,“如果我离开,你会不会就不看了?”
“不会。”他回答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啧,你这是什么蠢问题。”
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炉火在你们之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林晚。”他叫你的名字,很认真,“契约是契约,感情是感情。不要混为一谈。你现在对我……只是因为我是你的契约者,是这段时间唯一保护你的人。等一切结束,你回到正常的生活,遇到正常的人,这种依赖就会消失。”
“你怎么知道那是依赖?”
“因为我是吸血鬼,我活了一百多年,我见过太多人类。”他抽回手,转身背对着你,“短暂的生命让你们急于抓住任何温暖,哪怕是假的。等你们清醒过来,只会后悔。”
“那你后悔过吗?”你问,“后悔成为我的契约者,后悔救了我,后悔……遇到我?”
他肩膀一僵。
你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不后悔。不后悔来到逆卷家,不后悔遇到你,不后悔开始这段荒唐的命运。绫人,我分得清什么是依赖,什么是……”
“够了。”他打断你,声音有些哑,“去睡觉。明天开始训练加倍,你没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典型的绫人式逃避。但你没再逼他。
“晚安,绫人。”
“……晚安。”
他离开了房间,门轻轻关上。你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你躺回床上,手臂上的银色印记微微发烫。你抚摸着那些符文,感觉到其中流淌的微弱共鸣——仿佛另一颗心脏,在远处与你同步跳动。
第二天,绫人果然把训练强度提到了地狱级别。
不仅是基础的体能和反应,还增加了实战对抗。他用木剑与你对练,起初还手下留情,后来渐渐认真,几次将你击倒在地。
“起来!”他用剑尖指着你,“敌人不会等你休息!”
你咬牙爬起来,握紧手中的剑。汗水模糊了视线,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你强迫自己继续。
“左边!”木剑劈来,你格挡,虎口震得发麻。
“太慢!”下一击从右侧袭来,你勉强躲开,踉跄几步。
“下盘不稳!”小腿被扫中,你再次摔倒,这次没能立刻站起来。
绫人站在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你:“就这点本事?无光者随便一个喽啰都能杀了你。”
“那就……杀了我试试看……”你喘着粗气,用剑撑起身体,“否则……就继续练。”
他盯着你,眼中闪过什么,最终哼了一声:“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你瘫在地上,看着天空。今天是阴天,灰色的云层很低,像要压下来。
“绫人。”你忽然开口。
“又怎么了?”
“如果我真的死了,契约反噬会让你怎么样?”
他沉默了几秒:“轻则重伤,重则力量衰退。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你闭上眼,“就是觉得,如果你因为我受伤,我会很难过。”
“蠢话。”他坐下来,就在你旁边,“我受伤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可我会操心。”你侧头看他,“就像你会操心我一样。”
“我没有——”
“你有。”你打断他,“如果你不操心,就不会在我高烧时守在床边。如果你不操心,就不会在宴会时一直护着我。如果你不操心,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陪我休息。”
绫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
“绫人,你说人类生命短暂,所以感情也短暂。”你轻声说,“但正因为短暂,我们才更珍惜当下。喜欢就是喜欢,担心就是担心,想在一起就是想在一起。吸血鬼有永恒的时间去犹豫、去怀疑,但人类没有。我们没有时间后悔,所以选择顺从本心。”
“你的本心是什么?”他问,声音很低。
“我想变强,想为父母报仇,想完成守护者的使命。”你一字一句地说,“然后,我想留在能看到你的地方。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契约者,不是因为你救过我,只是因为你是绫人,而我……”
你停顿了一下。
“……喜欢你。”
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你们身上。
绫人转过头看你。猩红的眼眸里倒映着你的脸,也倒映着那片破碎的阳光。他看了你很久,久到你以为时间静止了。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你的脸颊。动作很轻,像触碰易碎的瓷器。
“……笨蛋。”他说,但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你从未听过的、柔软的东西。
他没说“我也喜欢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休息时间到。”他站起身,朝你伸出手,“继续训练。今天不练到你能接下我十招,不准吃晚饭。”
你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他的手很稳,牢牢握住你的。
“如果我接下二十招呢?”
“那就奖励你明天少跑五圈。”
“才五圈?”
“嫌少就三十圈。”
“你这是剥削!”
“我是你的主人,我想怎样就怎样。”
阳光完全透出云层,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蔷薇在风中摇曳,露珠闪烁着细碎的光。
你知道前路依然危险,无光者的威胁仍悬在头顶,你的血脉还未完全觉醒。
但这一刻,握着他的手,你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因为你知道,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深渊,都会有人与你并肩而行。
即使那个人是个傲慢、毒舌、动不动就威胁要加练的吸血鬼。
可你喜欢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