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哥。”
楚流荧戴着银狐面具的脑袋从门边探了进来。
“好些了吗?”
“腰伤还疼吗?”
兄妹俩同时开口。
沈清瑶在一旁,看着这默契的一幕,不由得轻笑。
“快进来坐。”楚辰说道,手指看似随意地一捻,那枚一直搁在几上的柳叶镖,便在他指间化为簌簌落下的金属粉尘。
他伸手,将妹妹脸上的面具轻轻摘下:
“你清瑶阿嫂这儿,正热着你爱喝的羊奶。”
沈清瑶给她倒了碗羊奶:“喝吧,沈家有很多。”
楚流荧喝了一大口羊奶。
羊奶是沈清瑶加了蜂蜜与诸多材材特意调制过的。
“清瑶姐,你这几日,与我阿哥一起…睡的?”楚流荧俏皮问道。
“咳,”楚辰一口茶差点呛着,捏起她发间的彩蝶放在几上:“别瞎说。”
沈清瑶正给她倒羊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小孩子家,问些什么呢。喝你的羊奶。”
楚流荧接过碗,又喝了一大口,眼睛却亮晶晶地在兄长和沈清瑶之间转来转去,一副“我懂了我懂了”的模样。
楚辰看着妹妹这副鬼精灵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更多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他不再纠缠这个让人窘迫的话题,目光落回几上那只静静停驻的七彩蛊蝶,又看了看从药囊中取出的、通体晶莹寒意内蕴的冰蚕。
“沈算计那只大的,想来是还在温养。”楚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冰蚕冰冷的身躯,那小东西微微蠕动了一下,“这只小的,效力虽弱,但性属纯阴寒凉,不知道能不能相融。”
他话音落下,房内几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蛊蝶与冰蚕之上。
沈清瑶有些担忧:“楚哥哥,这冰蚕乃是活物,亦是奇珍,蛊蝶虽是你父亲所赐,但二者属性未知,贸然让它们相触,会不会……”
“无妨。”楚辰盯着那仿佛对冰蚕流露出某种天然渴望、微微颤动着翅膀的蛊蝶,低声道,“父亲既将它送来,总有用意。流荧遇险时,它曾自发护主,留下鳞粉指引。如今它对这冰蚕有反应……或许,这正是它被赋予的另一种能力。”
他小心地将那只较小的冰蚕,用一方干净丝帕托着,缓缓移近蛊蝶。
那七彩蛊蝶的触须轻轻摆动,翅膀颤动的频率加快,竟缓缓从几上爬起,细足点在丝帕边缘,一点点朝着冰蚕靠近。
冰蚕似乎也感应到了天敌般的气息,不安地蜷缩起来,体表寒气微溢。
在三人屏息的注视下,蛊蝶终于爬到了冰蚕身侧,并未如想象中那般扑食,而是低下首,两根纤细的触须轻轻搭在了冰蚕晶莹的身躯上,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下一刻,异变突生。
冰蚕体内那精纯的寒意,竟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淡白色寒气,被蛊蝶的触须缓缓吸纳而去!
与此同时,蛊蝶那本就绚丽的七彩翅膀,光华流转得更快,色泽似乎更加凝实深邃,而在它翅膀根部,极淡地浮现出几个与它身上鳞粉色泽一致、古老而奇异的细微纹路。
而那只冰蚕,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晶莹的躯体变得有些暗淡,但并未死去,只是仿佛被抽取了部分本源寒气,显得有些恹恹。
整个过程安静而诡异,不过短短十数息。
蛊蝶吸收完寒气,似乎“饱足”了,轻轻振翅飞起,绕着楚辰飞了两圈,最后落回他肩上,触须轻点他的脖颈,仿佛在传达某种满足与依赖的情绪。
楚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锐光:“果然……蛊蝶能汲取这类至阴至寒的奇物精华,化为己用,甚至可能……促进某种进化或激发隐藏的特性。”
他看向桌上萎靡的冰蚕:“这只小的,寒气损失近半,但性命无碍,好生温养或许还能恢复些许。瑶儿,将它交给周太医,看看能否入药,或另有他用。”
沈清瑶点头,小心地将冰蚕收起。
楚流荧早已忘了刚才的调侃,睁大眼睛看着哥哥肩头光华内敛却更显神秘的蛊蝶,小声道:“它……它好像更漂亮了,阿哥。父王送来的小蝶,真厉害。”
“嗯。”楚辰轻轻应了一声,抬手将肩上彩蝶小心捏起,放回妹妹的发髻间,那抹七彩流光隐于乌发,只余一点微光。
“世子,夫人,小姐,”小满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急促,“秦烈世子,与流彩夫人,还有沈世子,一同来了,已到前院。”
“请他们直接进来。往后这三人,无需通传。”楚辰道,语气平淡,却定下了规矩。
都是自家人。
“楚兄!”秦烈那粗豪的嗓门人未到声先至,他与流彩、沈知白三人毫不拘礼地踏入房中,各自寻了座位坐下,仿佛回到自己家一般。
“喝碗热羊奶?”沈清瑶已恢复了女主人的从容,执壶为三人各斟了一碗温热的羊奶。
“我这妹妹……”沈知白接过碗,瞥了一眼沈清瑶,摇头轻叹,语气里是兄长对妹子的无可奈何,“家也不回,婚也未成,倒天天守在王府里,着实有些不成体统了。”话虽如此,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秦烈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一碗羊奶饮尽,随手抹了抹嘴角,神色一正,开口道:“宫里来旨了。禹王下诏,命我即日点齐三十万征西军,开赴北境,平定靖北侯赵胤、赵元彻父子之乱,并……防范大日天朝异动。”
房间内骤然一静。
楚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
他抬眼,目光扫过秦烈,又看向沈知白,嘴角扯出一抹了然于胸的冷笑:
“禹锦前日过来,没从我这里讨到准信,”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转头,这主意就打到你头上来了。不,是打到我们三个头上了。”
他视线转向沈知白,这位精于算计的“大舅哥”:“沈兄,你怎么看?”
沈知白放下茶碗,指节在桌沿叩了叩,沉吟道:“三十万征西军,虽是精锐,但长途跋涉北上,面对的是熟悉北地、以逸待劳的靖北边军,更何况其背后可能还有大日天朝虎视眈眈。此去,胜算不足三成,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宫里那些大人们,不会算不清这笔账。他们让秦莽夫去,恐怕不是真指望他能平定北乱。而是算准了,秦烈若去,你楚辰,还有我沈家,绝不会袖手旁观。这三十万大军,只是个诱饵,钓的是我们这几条……本已想上岸的鱼。”
“逼我们重新下水,”楚辰接上他的话,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而且,是不得不跳进他们划好的北境那片浑水里。赢了,是朝廷用人有方,平叛安邦;输了,是我们几家赔上老本,元气大伤,正合某些人的意。好一招阳谋。”
他看向秦烈:“旨意里,可有限定出兵日期?可有安排粮草辎重?监军何人?”
秦烈浓眉紧锁:“十日内必须开拔。粮草由沿途州府筹措,但……北境那几个州府,怕是靠不住。监军是……三皇子禹岩。”
“呵。”楚辰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粮草不稳,监军还是个与我们有过节的皇子。这是生怕你走得太顺,死得不够快。”
房间内气氛凝重。暖融融的羊奶甜香,也驱不散这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权谋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