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几日,沈家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镇南王府。
府内终日弥漫着浓重却令人心安的药草苦香,七个药罐在廊下小火炉上咕嘟作响,蒸腾起氤氲白气,分别对应着:楚辰、沈清瑶、楚流荧、楚安、岑夕、何年,以及太医院院正周谨言。
万幸府中有周谨言这位神医坐镇,加之楚辰早年于军中也颇通医理,内外兼治之下,众人的伤势总算稳了下来,王府也渐渐有了些生气。
大秦国师叶孤鸿来过一次,见弟子沈清瑶无大碍,楚辰等人也性命无虞,便不再多留,告辞返回大秦。
秦烈则时常带着鲛人流彩前来探望,他那大嗓门和流彩空灵的歌声,偶尔能驱散一些府中沉郁的气氛。
这日清晨,楚辰房内。
他半靠在床头,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他比前几日多了分生气的侧脸。
沈清瑶正坐在榻边,低着头,全神贯注地为他腰腹间那道最深最险的伤口更换敷料、重新包扎。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小心翼翼地避开新生出的嫩肉。
看着眼前人专心致志的眉眼,楚辰忽然开口,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的调侃:“小丫头,这是打算在我这王府里安家落户,赖着不走了?”
这几日,沈清瑶几乎与楚流荧同吃同住,王府遭劫后人手短缺,里外诸多琐事也多是沈家带来的人在帮忙打理。
她虽不说,但这份无声的陪伴与支撑,楚辰并非毫无所觉。
沈清瑶手上动作未停,熟练地打上最后一个结,才抬起眼,眸中清澈,却故意板起脸,瞥了他一眼,语气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淡淡酸意:“我得看着你点儿,免得某些人伤还没好利索,就想着……广纳后宫,扩充王府了。”
“所以呢?”楚辰眉梢微挑,目光落在她故作严肃却难掩关切的俏脸上,那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月阴霾后初现的笑意。
沈清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方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快要维持不住,下意识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犹豫,却还是问出了口:“所以……那位为昏迷多日的岑夕姑娘,算不算?”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继续道:“还有宫里那位,几次三番意味深长的四公主禹锦,又算不算?”
最后,她像是终于鼓足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进楚辰深潭般的眸子里,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还有……楚哥哥你在南境战场这些年,那边……是不是也有很多女子?”
楚辰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房间里弥漫着清苦的药香,和清晨微凉的空气。
半晌,就在沈清瑶以为他不会回答,心里那点醋意快要被不安取代时,楚辰才缓缓开口:
“南境战场,黄沙浸血,白骨露野。活下来已用尽力气,哪来心思招惹什么女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瑶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活着的,是袍泽兄弟。死去的,是英魂忠骨。活着的,我要带他们回家。死去的,我要替他们报仇。这就是我在南境的这些年。”
“岑夕……”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是一种毫不作伪的、近乎并肩作战的信任与沉重,“她是我父王麾下最利的刃,也是流荧最信任的护卫。她救我,是为王爷,为小姐,也为她自己身为军人的职责。若说情分,是家人,如姐姐般。”
“至于禹锦……”楚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带着洞悉的冷嘲,“那位四公主殿下,眼里看的是龙椅,是权柄,是这天下棋局。我于她,或许是一枚值得下注的棋子,一把锋利好用的刀。她要的,可不是我楚辰这个人。”
沈清瑶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纱布的尾端,没有松开。
楚辰忽然动了。他上身向前倾了倾,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极近的距离。
气息拂过沈清瑶的额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认真:
“小丫头,你从沈家别院跟到这血洗后的王府,守在我榻前,看着我这身伤……”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仍有些苍白的脸颊,触感微凉。
“你看到的,是满身血腥、一身麻烦、随时可能没命的楚哥哥。你担心的,不是我能给你荣华富贵,不是我能权倾朝野。你担心的,是这满身麻烦的家伙,心里有没有装着别人,身边会不会多了谁。”
他望进她骤然抬起、盈着水光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沈清瑶,这天下,会这么傻的,也就你一个了。”
“所以,”他收回手,重新靠回床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你若真想‘看着’我,那就看紧了。我这人,仇家多,路子野,说不定哪天又搞出什么‘与天下为敌’的祸事。身边没个傻丫头看着、拦着、醋着……”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漾开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
“还真有点不习惯。”
沈清瑶的脸颊,终于后知后觉地,一点点染上了绯红。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将她连日来的苍白虚弱驱散了大半。
她猛地松开捏着纱布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却又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最后只能攥住自己的衣角,低下头,声如蚊蚋:
“谁…谁醋了……我、我是替流荧妹妹看着你!省得你到处招惹,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惹妹妹伤心!”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虚张声势,和眼底藏不住的、骤然亮起的光芒,却将她彻底出卖。
楚辰没再戳破,只是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唇边那丝笑意又深了些许。
窗外,晨光渐亮,穿透窗纸,洒在满室药香之中,竟也带上了几分久违的、熨帖人心的暖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满刻意提高的、带着些许慌张的通传声:“世、世子爷!那个……宫里又来人了!是、是四公主殿下车驾,已到府门外了!”
房内刚刚升腾起的些许暖意与旖旎,瞬间凝固。
沈清瑶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攥着衣角的手指收紧。
楚辰眼底那点笑意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与审视。
刚说到她,她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