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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洗

金戈染锦

“楚哥哥!”沈清瑶惊呼。

  她离京多年,对楚辰的印象仍停留在少年时那个天资卓绝却尚未长成的哥哥,对他如今的修为境界一无所知。

  “我十四岁在南境战场,刀头舔血的时候,便已是‘通脉’境了。”

  楚辰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他握着沈清瑶的手微微用力,似在安抚,随即松开。

  另一只手,则快如鬼魅般按向腰间束带某处。

  “虽然现在这副身子,快要碎了。”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却比龙吟更添三分冰冷死意的剑鸣,骤然响彻大殿!

  一道难以言喻的光华自他腰间迸发!那并非纯粹的白,也非纯粹的黑,而是一种混沌初开般、黑白交织流转的奇异光泽,薄如蝉翼,柔似秋水,却散发着令殿内所有灯火瞬间失色的凛冽寒芒!

  天光软剑,出鞘!

  软剑在手,楚辰周身那重伤濒死的萎靡气息骤然一变!

  腰依旧因伤痛而微微佝偻,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一股难以形容的、凝练到极致、也锋锐到极致的“意”,自他眉心、自他持剑的指尖,轰然腾起!

  那并非王德化那般汹涌外放、以力压人的内力威压,而是一种更内敛、更精纯、仿佛与手中那柄奇异的软剑融为一体,化作实质的——剑意!

  剑意吞吐,半边黑、半边白的剑身周遭,空气发出细微的、被无形锋芒切割的“嗤嗤”声响。

  光影在他身前扭曲,仿佛连目光落在其上,都会被那凝练的“意”所伤。

  王德化那原本磅礴如山、笼罩全场的“通脉”境威压,在这凝练如针、锋锐无匹的剑意面前,竟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被无声无息地切开、逼退!

  他闷哼一声,眼中爆发出骇然之色,枯瘦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竟被那无形的剑意迫得倒退半步!

  “这是……意由心生,凝而不散……外感天地……”

  王德化嘶哑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死死盯着楚辰手中那柄吞吐着黑白剑芒的软剑,以及楚辰那双此刻深如寒潭、锐如剑锋的眼睛。

  “你……你不是通脉……”

  楚辰微微抬眸,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带着重伤者的虚弱,也带着绝对实力带来的、俯瞰般的淡漠,缓缓吐出四个字,却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殿内每一个识货之人的心头:

  “六境,凝意。”

  武道之途,下三境熬打筋骨,上三境贯通天地桥,已是万中无一的高手。

  而“凝意”之境,乃是真正登堂入室、窥见武道真意的门槛,意与身合,招未出而神先至,足以开宗立派,名动一方!

  莫说在这皇宫大内,便是放眼整个天下,如此年轻的“凝意”境高手,也堪称凤毛麟角!

  “王上!”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化,第一次如此明显地移动了身形。

  他枯瘦的身躯以一种与其老态不符的迅捷,倏然横移,完完全全挡在了御座之前,将禹王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他那双昏花老眼此刻精光暴射,如临大敌般死死锁住楚辰,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吞吐着危险黑白光华的天光软剑,周身那“通脉”境的浑厚内力已被催发到极致,在身前隐隐形成一道凝实的气墙。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一个“通脉”境的刺客暴起,他尚且有七分把握弹压。

  但一个“凝意”境的剑客,尤其是一个抱着必死之心、无所顾忌的“凝意”境剑客,若不顾一切地暴起发难……在这方寸之间的澄心殿内,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陛下或许无虞,但三位皇子、四公主,乃至殿内其他人,恐怕……

  难怪!王德化心头寒气直冒。难怪此子敢口出“血洗都城”、“换个王”这等诛心狂言,敢以一人之身放言“与天下为敌”!

  他不仅仅是在依仗父辈兵权,不仅仅是在借势大秦,他自身,便是一柄足以刺穿一切规则、斩断万千算计的绝世凶剑!

  只要这柄剑还未彻底折断,他便有掀翻棋盘的资格!

  御座之侧,四公主禹锦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妙目之中,此刻却是异彩连连,仿佛有星火被骤然点燃。

  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阶下那个苍白染血、却如出鞘神剑般光华夺目的身影,心底某个念头疯狂滋长、翻腾。

  若得此人真心相助……

  何愁大业不成?何须再小心翼翼地周旋于父皇与兄弟之间,倚仗那虚无缥缈的恩宠与算计?这柄剑,若能握在自己手中……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楚辰身侧那个面色苍白、惊惶未定的沈清瑶,心中飞速地、近乎苛刻地比较起来:家世、容貌、才情、心性、价值……以及,在他心中的分量。

  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审视、权衡与某种势在必得的锐光,在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殿内的空气,因楚辰轻描淡写吐露的境界,而彻底改变了性质。

  “报——!!!靖北侯赵元彻世子,血洗了镇南王府!楚家小姐……生死不明!”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伴随着连滚带爬的身影,猛然撞破澄心殿外凝滞的空气,也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凿穿了殿内所有人紧绷的心神。

  那传讯的校尉盔歪甲斜,满脸是汗的扑倒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急速奔跑而嘶哑破裂。

  “血洗”二字,如同两把烧红的铁钩,撕开了所有言语交锋与内力对峙的帷幕,将最残酷、最直接的血腥现实,赤裸裸地抛在了这权力殿堂的中心。

  时间,仿佛被这噩耗猛地掐断了喉咙。

  楚辰脸上那抹冰冷俯瞰的弧度,骤然僵死。

  手中吞吐着黑白剑意的“天光”软剑,发出一声哀鸣般的颤音,剑身光华瞬间明灭不定。

  他所有的气势、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强硬,在这一刹那,被抽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从骨髓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冻结灵魂的寒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那名瘫倒在地的校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腰间的剧痛、内腑的伤势、强行催发剑意带来的反噬,在这灭顶的噩耗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彻底冰冷,沉入深渊。

  流荧……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名字,和一片无边无际的、噬人的黑暗。

  “你……说什么?”楚辰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即将彻底崩塌、化作毁灭性风暴的悬崖。

  那校尉被他这平静到极点的目光一扫,竟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哭喊道:“是赵世子!他带人强闯!王府侍卫抵挡不住!死了好多人!满地都是血!楚小姐她……她所在的院落被重点围攻,小的冲出来时,已经……已经……”

  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只顾磕头。

  “噗——!”

  楚辰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不再是之前压抑的暗红,而是触目惊心的鲜红!他身体剧烈一晃,若非以剑拄地,几乎当场瘫倒。那张惨白的脸,瞬间涌上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妖异的潮红,眼中的茫然迅速被赤红如血的疯狂与绝望所吞噬。

  “赵、元、彻——!!!”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滔天恨意与无尽悲怆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震得殿梁灰尘簌簌而下。

  他周身那原本凝练的“剑意”,骤然变得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黑白光华疯狂流转,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吞噬一切。

  “楚哥哥!”沈清瑶的泪水夺眶而出,扑上去想扶住他,却被他周身那狂暴混乱的气息震开,跌坐在地。

  秦烈目眦欲裂,怒吼道:“赵元彻!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他猛地转向御座,须发皆张,“陛下!这就是你想要的交代?!这就是你纵容的后果?!镇南王府被血洗,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老子家?!”

  沈知白脸色惨白如鬼,踉跄着扶住妹妹,看向楚辰那仿佛瞬间被抽走灵魂、又被塞入炼狱厉鬼般的模样,又惊又惧,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一切都失控了!

  叶孤鸿的威慑,南疆的兵马,此刻在楚辰的丧妹之痛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一头失去幼崽、濒临疯狂的“凝意”境凶兽,会做出什么?

  王德化亦是瞳孔骤缩,护着禹王的手臂肌肉紧绷到极致。

  楚辰此刻的状态,危险程度比之前何止提升了十倍!那不再是冷静的威胁,而是不惜同归于尽的疯狂!

  御座之上,禹王的脸色也是一变。

  他显然也没料到赵元彻竟敢如此疯狂,行事如此酷烈决绝!这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算计!

  镇南王府被“血洗”,楚流荧生死不明,这已不是简单的冲突或胁迫,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楚辰……和楚岳,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是趁机将赵元彻和靖北侯府推出去当替罪羊,平息楚辰的怒火?还是……

  禹锦公主也收起了眼中的异彩,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局势急转直下,超出了她的预计。楚辰这柄“剑”,此刻已彻底失控,指向了所有人。她的“大业”,在这突如其来的血案面前,也变得岌岌可危。

  澄心殿内,方才那因境界暴露而产生的危险对峙,此刻已被更原始、更暴烈、更绝望的杀意与悲怆彻底淹没。

  楚辰拄着剑,佝偻着染血的身躯,缓缓抬起那双赤红如血、再无半分理智可言的眼睛,先看了看御座上脸色变幻的禹王,又缓缓扫过那三名神色各异的皇子,最后,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靖北侯府的方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平静,一字一句,如同从九幽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符咒:

  “赵元彻……”

  “靖北侯府……”

  “你们,都要死。”

  “所有人……都要给我妹妹……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