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辰没有借沈清瑶的力,反是将她的手牢牢牵在掌心。
“手这么小,一握便可白头偕老。”
沈清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想抽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她抬眸,脸颊飞红:“楚哥哥…”
禹锦公主端坐车内,静静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脸上那冰冷深邃的面具毫无波澜,唯有眼神,幽暗了几分。
楚辰动作缓慢地挪下车,腰间的伤让他每一步都显得滞重,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站稳后,他并未立刻松开沈清瑶,反而侧过身,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确保这个画面完整地落入身后马车内那双眼睛。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车内人听清,带着重伤者的虚弱,也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忍的直白:
“秦烈那莽夫,刚寻了个天仙似的鲛人媳妇,正稀罕着,眼里怕是再容不下别的‘美人’。”
“我嘛,”他微微晃了晃与沈清瑶交握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有瑶儿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车内沈知白的方向。
“至于沈算计……”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凉薄,“他对女子,似乎没多大兴趣。公主殿下若想用‘美人计’这等寻常法子,将我等当刀使……”
他牵着沈清瑶,转过身,直面那洞开的车门,以及门内光影交界处端坐的、看不清神色的禹锦,一字一句,清晰落下:
“怕是行不通的。”
风过宫檐,带着些许寒意。
沈清瑶站在他身侧,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冰凉指尖下压抑的轻颤,和他话语里那份将她也卷入漩涡中心、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定的力量。她挺直了背,没有躲闪,迎向了马车内那道幽深的目光。
秦烈这时也跳下车,魁梧的身形像座铁塔般往楚辰另一侧一杵,虽没完全听懂楚辰话里所有的弯绕,但“美人计”和“当刀使”他是明白的,立刻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虎目圆瞪,恶狠狠地瞪向马车,仿佛在说:敢算计老子试试!
沈知白最后下车,动作依旧从容,只是下车后,目光在楚辰与沈清瑶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澄心殿巍峨的轮廓就在前方,沉默地俯视着殿前这小小一方天地里,刚刚掀开的、关于野心、算计与结盟的惊心一角。
楚辰看向前方引路的内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嘶哑平静:
“带路吧。”
仿佛刚才那句直刺核心、几乎撕破脸的话,从未说过。
内侍躬身引路,长长的宫道仿佛没有尽头,唯有靴履与裙裾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楚辰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
澄心殿是一处更为精巧却也更为私密的偏殿,常用于帝王休憩、召见近臣,或处理一些不宜张扬的事务。
殿前汉白玉台阶光可鉴人,两侧禁卫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目光平视前方,对走来的这一行身份特殊、气氛微妙的人视若无睹,唯有那股经过严格训练的肃杀之气,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
登上台阶,踏入殿门。
殿内光线明澈,无数盏镶嵌在穹顶与壁上的宫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亮堂,却也隔绝了外界的自然气息,只剩下一片精心营造的、恒定的明亮与温暖。
浓郁却不腻人的龙涎香弥漫其间,地上铺着厚软的金线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御案之后,禹王禹山河一袭明黄色常服,正执笔批阅奏章,姿态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办公。
大太监王德化垂手侍立在其侧后,眼观鼻,鼻观心。
下首左右,早已设了席位。
左侧空着,右侧则已坐了三人——正是领兵围了西大营的三位皇子:大皇子禹鸿面容端方,神色沉稳;二皇子禹川眉眼间带着几分文气与算计;三皇子禹岩则年轻气盛,坐姿也略显张扬,目光在进殿的楚辰等人身上毫不客气地扫视,尤其在楚辰血迹未干、狼狈不堪的腰腹处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楚辰的目光与三位皇子一触即分,最后落回御案之后那位天下之主身上。
他在内侍的示意下,松开一直握着的沈清瑶的手,示意她与沈知白在左侧空位坐下。
秦烈则梗着脖子,直接站在了楚辰身侧略后方,如同护卫。
“臣楚辰(秦烈、沈知白、沈清瑶),参见陛下。”四人依礼躬身,楚辰的声音因伤势而格外低哑颤抖。
禹王这才仿佛从奏章中回过神来,缓缓搁下朱笔,抬起了头。
他的面容温润,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先看向了被沈清瑶暗暗搀扶着才能站直的楚辰。
“辰儿,”他开口,唤的是旧日称呼,语气温和,“伤得如此重,不必多礼。看座。”
立刻有内侍搬来铺着厚软坐垫的椅子,放在楚辰身侧。
这待遇,与一旁只能站着的秦烈,以及下首坐着的三位皇子,形成了微妙对比。
“谢陛下。”楚辰没有推辞,在搀扶下缓缓坐下,腰背依旧挺直,但额角瞬间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虚弱。
他垂眸,不再直视天颜。
“秦烈,”禹王的目光转向如同铁塔般矗立的秦烈,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父亲镇守西疆,劳苦功高。你性子急,朕是知道的。但带兵围堵宫门,惊扰京师,此风不可长。你可知罪?”
秦烈胸膛起伏,猛地抱拳,声如洪钟:“陛下!臣不知何罪!臣的营盘被围,臣的兄弟被堵在营中动弹不得,臣不过是保护前来为臣解毒的楚世子,何错之有?若要论罪,臣倒要问问,三位殿下无旨擅调羽林,围我征西大营,又是何道理?莫非我西疆将士的命,就不是命,可以随意揉捏?”他怒目圆睁,直直瞪向对面的三位皇子。
“秦烈!休得放肆!”三皇子禹岩年轻气盛,拍案而起,“你营中藏匿朝廷钦犯,我等奉父皇密旨行事,有何不可?你竟敢咆哮御前!”
“钦犯?哪个钦犯?你指出来!老子现在就把他揪出来,当面对质!”秦烈毫不相让。
“够了。”禹王轻轻两个字,却让殿内骤然一静。
他看向秦烈,目光深邃,“秦烈,你营中之事,朕自有计较。你且稍安。”
他又看向三位皇子,“你们也坐下。今日召你们来,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禹鸿和禹川拉了一把兀自忿忿的禹岩,三人重新落座,殿内气氛却更加紧绷。
禹王这才重新看向楚辰,仿佛刚才的插曲并未发生,温声道:“辰儿,你妹妹之事,朕心甚痛。凶手歹毒,竟用如此阴损手段,朕已严令有司,务必查明真相,还流荧一个公道,也给你楚家一个交代。”
楚辰抬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臣,代舍妹,谢陛下隆恩。”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身上的毒,可解了?”禹王又关切地问。
“托陛下洪福,得叶国师与沈世子相助,已无大碍。”楚辰答得简洁。
“叶国师……”禹王轻轻重复了这个称呼,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下首的沈知白与沈清瑶,最后又落回楚辰身上,叹息一声,“叶国师乃大秦国之柱石,竟为小辈之事亲身踏入我大禹,这份护犊之心,朕亦感佩。清瑶丫头是他爱徒,你与清瑶自幼相识,情分匪浅,他能出手救你,也是情理之中。”
这话说得平和,却将叶孤鸿的介入,定性为了“护犊”与“旧情”,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其中可能蕴含的两国交锋的意味,同时也再次点明了楚辰与沈家,尤其是与沈清瑶之间的“旧情”。
沈清瑶闻言,头垂得更低。沈知白面色不变,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
禹王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探究:“只是,朕听闻,今日在沈家别院之外,似乎有些误会?锦儿回来说,你似乎对朕的旨意,有些不同的看法?”
他终于提到了正题,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楚辰,等待着他的回答。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到了楚辰苍白而平静的脸上。
一直垂眸的禹锦,此刻也微微抬起了视线,看向楚辰。
楚辰缓缓吸了一口气,抬眸迎向禹王的目光,声音嘶哑却清晰:
“陛下明鉴。臣对陛下绝无二心。只是当时,镇南王府被靖北侯府重兵围困,征西大营被三位殿下率军合围,臣重伤濒死,听得‘通敌叛国’四字,又接‘捉拿’之令,而所指之人,疑似与救臣性命的叶国师高徒有关……”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仿佛用尽了力气:
“臣愚钝,当时只想问个明白——臣,究竟该忠于陛下,还是该……顾及救命之恩与旧日情分?若两者冲突,臣,该当如何自处?”
他将一个看似忠诚实则犀利无比的问题,抛还给了禹王。殿内落针可闻。
禹王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手指,在御案光滑的表面上,几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