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夕一步挡在楚辰侧前方,目光如冰,直视赵元彻那双泪眼,再次重复,声音清晰冷硬:“赵世子,请松手。我家世子腰侧有伤,乃回京途中为宵小所袭,至今未愈。”
这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
赵元彻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双手,踉跄后退半步,脸上那份“泣血”的悲愤瞬间被惊愕与“后知后觉”的痛惜取代:“有伤?楚兄你……元彻该死!竟不知你身受重伤!可是那日截杀……”
秦烈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跨上前,不由分说便要去掀楚辰的孝服:“受伤了?严不严重?让老子看看!哪个王八蛋干的?!”
一直沉默如影子般的何年,身形微动,似要阻拦,但见楚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便又定在原地。
楚辰在秦烈碰到他之前,自己抬手,缓慢地、似乎因疼痛而略显滞涩地,将厚重的孝服与内里中衣下摆,稍稍撩起一侧。
一道狰狞的、纱布包裹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白色的纱布早已被新鲜渗出的血色浸透大半,边缘还有之前崩裂留下的深褐痕迹,紧紧贴在他紧实的腰侧。
仅仅是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已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似乎又白了几分。
“无碍,”楚辰放下衣摆,声音依旧平淡,却掩不住那丝强忍痛楚带来的虚弱,“皮肉伤而已。劳秦将军挂心。”
秦烈的手僵在半空,瞪着那刺目的血色,眼中怒火更炽,转头狠狠剐了赵元彻一眼,又扫过一旁面无表情的沈知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皮肉伤?伤在腰腹,是奔着要你命去的!楚辰,你这伤,还有你妹子的事,我看没那么简单!这京城里,有人不想你们楚家好过!”
沈知白的目光也落在那迅速被掩起的伤处,又掠过楚辰惨白汗湿的额角,最后与赵元彻惊疑未定的视线短暂一碰,随即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枚冰凉的金玉算盘。
他在计算,计算这伤势的真伪,计算楚辰此刻显露虚弱的用意,更在计算这新出现的“变数”——世子遇袭重伤,对即将展开的博弈,权重几何?
赵元彻则已是一脸懊悔与沉痛,上前想扶又不敢扶,连声道:“楚兄,快坐下歇息!是元彻鲁莽了!你重伤在身,又逢大恸,怎能再跪灵……需速速延医诊治啊!”
楚辰却避开了他欲搀扶的手,只是微微倚向身旁及时递上手臂支撑的岑夕,喘息稍定,目光却重新变得锐利清明,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
“大禹王朝四位世子难得聚一起,一起喝杯吧。”
“有好酒吗?”秦烈问。
“有的,”楚辰被岑夕扶着向院中走去,朝何年唤了声:“上酒。”
何年端上事先准备的一坛酒,四个碗。
楚辰四人在院中坐下:“我是个粗人,先干为敬。”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烈酒入喉,辛辣如刀,从喉咙一直烧到胃腹。
楚辰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将空碗轻轻顿在石桌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秦烈见状,哈哈大笑,声震庭院:“好!是条汉子!管他娘的天大的事,先喝了酒再说!”
他拍开泥封,也不用碗,竟直接单手抓起那沉重的酒坛,仰头便“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口,酒液顺着下颌滚落,浸湿了衣襟。
放下酒坛,他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抬手用袖口一抹嘴,将坛子重重放在石桌中央:“痛快!这酒够劲!沈狐狸,赵书生,到你们了!”
沈知白看着那坛酒,又看看楚辰空了的碗,再瞥一眼秦烈豪饮后发亮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始终沉默、眼神复杂的赵元彻身上。
他脸上那惯常的精明笑意淡去了,伸出修长的手指,取过一只空碗,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恰好七分满。然后端起碗,对着楚辰遥遥一敬:“楚兄,节哀,保重。”
说罢,以袖掩面,徐徐饮尽,姿态优雅,滴水不漏。
放下碗时,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对酒质本身的评估。
赵元彻看着石桌上那坛酒,又看看楚辰面前空荡荡的碗,再看看秦烈和沈知白都已饮尽。
他脸上那份沉痛的悲戚,在春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有几分僵硬。他勉强笑了笑,声音干涩:“楚兄……你身上有伤,不宜多饮。元彻也……”
“赵世子,”楚辰忽然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酒,是家父去年在南疆大捷后,陛下亲赐的御酒,名‘凯旋’。父亲临行前说,‘留着,待流荧大喜之日,与诸君共饮’。”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赵元彻,那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今日,流荧不在了。”
“但这酒,既然开了,总得有人喝。”
“我喝了,秦将军喝了,沈世子也喝了。”
楚辰缓缓伸手,亲自执起酒坛,那坛身对于重伤的他似乎有些沉重,手臂微微发颤,但他依旧稳稳地,将清冽的酒液倾入赵元彻面前的空碗,直至满溢。
“这一碗,”楚辰看着酒面微漾,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敬你今日,代父前来,送她一程。”
酒香混合着庭院里未散尽的香烛气息,弥漫在四个男人之间。
赵元彻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避无可避。不喝,便是对逝者不敬,对御酒不敬,更是对眼前这诡异而凝固的气氛的抗拒。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冰凉,握住了那碗沿。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与晦暗。
他终于端起碗,闭上眼睛,仿佛饮下的不是酒,而是穿肠毒药,仰头,一饮而尽。
酒水急了些,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脸上顿时通红,眼中也呛出了生理性的泪花,与他先前悲痛的泪水混在一处,更显狼狈。
“好!”秦烈拍桌喝道,也不知是赞他爽快,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楚辰静静看着赵元彻咳嗽平息,才重新执起酒坛,这一次,他为自己、秦烈、沈知白的碗中,再次斟满。
然后,他放下酒坛,双手捧起自己那碗酒,站起身。
庭院里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未烧尽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掠过石桌。
“第二碗,”楚辰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声音在风中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不敬天,不敬地,敬我们四人——”
“敬我们生在这将门,长于这权势之巅。”
“敬我们今日,还能在此同桌共饮。”
“也敬……”他顿了顿,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光再次燃起,“敬这往后,你我四人,在这京城,在这大禹——同舟共济,福祸相依。”
说罢,他再次仰头,将第二碗酒,喝得一滴不剩。
秦烈眉头紧锁,觉得楚辰这话里有话,但一时品不透,只是依言喝下。
沈知白端起碗,若有所思地看着楚辰,慢慢饮尽。
赵元彻看着碗中酒,又看看楚辰空了的碗,咬了咬牙,也再次喝干,只是这次,他放下碗后,手指紧紧抠住了石桌边缘,指节泛白。
两碗烈酒下肚,楚辰脸上那抹潮红更甚,呼吸也粗重了些,腰侧伤处想必疼痛更剧,但他身形依旧挺直。
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低头,看着石桌上那坛“凯旋”,看着四个空空如也的碗。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提起了酒坛。
这一次,他没有给任何人倒酒。
只是抱着那沉重的坛身,微微倾斜,将坛中剩余的酒液,全部倾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清冽的御酒洒入尘土,迅速洇开一片深色,酒香四溢,却带着一种祭奠般的惨烈。
“第三碗,”楚辰的声音很轻,几乎随风而散,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头,“敬流荧。”
“愿她来世,莫生王家。”
“愿我今生,能找到那杯……真正该敬她的‘酒’。”
他松开手,空酒坛“哐当”一声滚落在地,碎成几片。
庭院内,死寂无声。只有酒香、尘土气、和未散尽的香烛味,诡异而浓烈地交织在一起。
楚辰扶着石桌边缘,缓缓坐下,似乎真的不胜酒力与伤疲,闭上眼睛,胸膛起伏。
沈知白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所有思量。
秦烈看着地上破碎的酒坛和酒渍,浓眉拧成一个疙瘩。
赵元彻死死盯着那片迅速被泥土吸收的酒渍,脸色变幻不定。
春风拂过,带着寒意。
这酒,也喝完了,有些话,也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