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瓜洲血（下）

黎明将至，天地间最暗的时刻。

瓜洲渡北岸滩头，已成血肉磨盘。霍铮率领的四五千残兵，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叛军步卒，死战不退。枪折了用刀，刀断了用拳，拳烂了用牙咬。尸体层层堆积，鲜血将冻土融化成泥泞的沼泽，每踩一步，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响。

霍铮浑身浴血，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手中长枪早已折断，换了一把不知从哪个叛军尸体上捡来的卷刃战刀，依旧冲杀在最前。左肩的箭伤崩裂，血如泉涌，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一片赤红的杀戮。

“将军！船…船快装满了！”副将满脸是血，嘶声吼道。

霍铮回头瞥了一眼江面。沈万三带来的商船大多已满载伤兵和物资，开始起锚，在几艘骷髅水寨战船的护卫下，缓缓向上游撤离。而负责接应他们断后部队的骷髅寨战船，也已靠近滩头，正用猛烈的箭雨和拍杆，竭力阻挡企图靠近的叛军小船。

“再撑一刻钟！让最后一批弟兄上船！”霍铮挥刀劈翻一个扑上来的叛军百夫长，厉声喝道。

叛军似乎也意识到猎物要跑，攻势更加疯狂。潮水般的人浪，一波接一波拍击着大雍军摇摇欲坠的防线。不断有士卒倒下，防线在一点一点被压缩、撕裂。

“霍铮狗贼！纳命来！”

一声暴喝，叛军阵中冲出一员虎将，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镔铁长棍，正是楚王麾下头号猛将，“疯虎”尉迟熊！他早就盯上了霍铮，此刻见其力疲，立刻率亲兵猛扑过来，要斩将夺旗，立不世之功！

“保护将军！”副将带着十余名亲兵，拼死迎上。但尉迟熊勇不可当，铁棍横扫，瞬间将两名亲兵砸得骨断筋折，惨死当场。

霍铮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拖刀迎上！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刀棍相交，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霍铮本就带伤力竭，尉迟熊却是生力军，力大无穷，不过十余合，霍铮便觉双臂酸麻，刀法散乱，被逼得连连后退。

“哈哈哈！什么血衣将军，不过如此！给我死！”尉迟熊狂笑，铁棍挟着恶风，当头砸下！这一棍若砸实，霍铮必成肉泥！

千钧一发！

“咻——！”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自江上而来！并非箭矢，而是一支儿臂粗、带着倒钩的铁弩！速度之快，肉眼难辨！

“噗嗤！”

铁弩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尉迟熊的胸膛，强大的惯性带着他雄壮的身躯向后飞起，钉在身后一名叛军身上！两人串在一起，瞬间毙命！

是骷髅水寨战船上的床子弩！竟在如此混乱的战局中，完成了如此精准的狙杀！

叛军攻势为之一滞。主将瞬间被秒杀，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霍铮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厉声咆哮：“就是现在！撤！上船！”

残存的大雍将士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将扑上来的叛军击退，转身向江边狂奔。骷髅水寨的战船已放下跳板，水匪们挥舞着兵刃，呼喝着接应。

霍铮在几名亲兵的搀扶下，最后一个退上跳板。跳板收起，战船迅速调头，桨橹齐动，逆着水流，向上游疾驰。身后，叛军射来的箭矢如飞蝗般钉在船尾木板上，噗噗作响，却已无力回天。

“呼…呼…”霍铮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左肩的剧痛，失血过多的眩晕，以及连日血战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

“将军！您撑住！”副手撕下衣襟，胡乱地替他包扎伤口。

霍铮勉强抬眼，看向江面。沈万三的商船队已消失在晨雾中，骷髅水寨的其余战船且战且退，掩护着他们这条船。叛军的水师似乎被刚才床子弩狙杀尉迟熊的狠辣手段震慑，又忌惮水匪的凶悍，追击并不坚决，渐渐被甩开。

天边，第一缕真正的曙光，刺破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浩荡东流、被鲜血染红了一段的江面，也照亮了甲板上横七竖八、伤痕累累的幸存将士。

他们…活下来了。

从必死的绝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霍铮看着东方那轮艰难跃出地平线的、苍白无力的冬日，喉头哽咽，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无尽悲怆与微弱希冀的、长长的叹息。

两万精锐南下，如今能跟着他上船的，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筋疲力尽。

但，种子还在。血性还在。殿下的期望…他，没有完全辜负。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告诉弟兄们…我们…回家了。”霍铮用尽最后力气，说完这句话，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