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的内室里,弥漫着浓郁的苦药味,混合着炭盆散发出的、令人胸闷的暖意。床榻边,楚王爷握着王妃冰凉的手,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
看到楚子川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的年轻人有着过于苍白的脸和一双奇异的淡金色眼眸,楚王爷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立刻起身:“子川!”
“爹,这位是燕安大夫。”楚子川将轮椅推到床前,声音干涩,“小妹所说的神医。他定能救娘。”
楚王爷此刻也顾不上深究燕安过于年轻的容貌和身下的轮椅,连忙起身让开位置,只急声道:“燕大夫,请您无论如何,救救我夫人!”
燕安微微颔首,目光已落在床榻上气息奄奄的王妃身上。他示意竹青将药箱拿近,自己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王妃露出的手腕上。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沥的残雨声,和王妃微弱断续的呼吸。
楚子川屏息站在一旁阴影里,目光紧紧锁在燕安专注的侧脸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医者特有的凝神与沉静。搭脉的手指稳定,指尖却透着凉意。
良久,燕安收回手。他没有立刻说话,再次仔细看了看王妃的面色、眼睑,甚至轻轻拨开她的嘴唇,观察舌苔。
“王妃的‘旧疾’,”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并非天灾,实为人祸。”
楚王爷身躯一震:“什么?!”
燕安抬眸,淡金色的眼睛看向楚王爷,里面没有情绪,只有冷静的笃定:“王妃并非生病,而是中毒。
一种慢性、隐蔽的奇毒。此毒无色无味,需日积月累,混于饮食汤药之中,方能缓慢侵蚀脏腑,平日只表现为体虚乏力、偶发心悸,与寻常弱症无异。此番应是受了刺激,或误用了某种相冲之物,诱得毒素猛然爆发。”
“有人……给我夫人下毒?!”楚王爷勃然变色,属于上位者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额角青筋隐现。
“正是。”燕安语气不变,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此毒炼制不易,原料罕有,绝非寻常人能得。
下毒者需能长期、且不引人怀疑地接触王妃的日常饮食。王爷不妨仔细想想,谁人能日复一日接近王妃,尤其是……掌管或经手她的汤药膳食。”
他一边说,一边已从药箱中取出素色布包展开,里面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闪着寒光。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王妃心脉,压制毒性蔓延,为追查解毒争取时间。”他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至于彻底拔毒,需连续施针七日,辅以特殊汤药。汤药所需几味主材,我会开好药方,王府需尽快备齐。在此期间,务必找出下毒之人,切断毒源,否则即便此番压下,日后仍会复发。”
楚王爷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滔天怒火,“有劳燕大夫!需要什么,王府倾尽全力!子川,”他转向楚子川,语气斩钉截铁,“燕大夫所需药材,你亲自去办,不惜代价!府内彻查之事,为父来办!”
“是!”楚子川立刻应下,目光却不由看向燕安。
燕安不再多言,微微侧首。竹青立刻上前,动作轻柔熟练地协助他将王妃的衣袖挽起,露出苍白瘦弱的手臂。
银针在燕安修长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稳准轻快地刺入穴位。
楚子川看着那在母亲身上施针的侧影,看着那淡金色眼眸中沉静的微光,看着轮椅扶手上那双稳定异常的手,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庆幸,愧疚,后怕,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云——燕安的医术从何而来?这三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施针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燕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最后一针落下,他闭目缓了片刻,才逐一将针收回。
王妃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明显平稳舒缓了许多,灰败的脸色也似乎回转了一点点。
楚王爷和楚子川都屏住呼吸,直到燕安示意竹青将王妃的手臂放回被中盖好,楚王爷才急声问:“燕大夫,如何?”
“暂时稳住了。”燕安接过竹青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和额角的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接下来七日,每日需施针一次。汤药方子我现在写给你,药材备齐后,立即煎服,一日三次,不可间断。”
他提笔写方,字迹依旧瘦劲。写完后,将方子递给楚子川。
楚子川接过,目光扫过“老山参”、“雪莲花”等字眼,心头微沉。这些都是珍贵之物,尤其是年份足、品相好的,市面上罕见,多半要去黑市或通过特殊渠道才能寻到。
“燕大夫,”楚子川收起方子,看向他,语气诚恳,“家母病重,需您连日施针。王府虽简陋,还请燕大夫和……竹青兄弟,暂住府中,方便诊治。一应所需,必不怠慢。”
燕安正由竹青帮着整理药箱,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抬眸,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王妃,又看了看满脸恳切的楚王爷和楚子川,沉默了片刻。
窗外,夜色深重,雨已停了,只余檐角滴滴答答的水声。
“好。”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不过,我需一处清净院落,施针制药时不便打扰。药材之事,也请世子尽快。”
“这是自然!”楚王爷立刻道,“西边‘听竹苑’一直空着,清净雅致,离此处也近,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
事情定下,楚王爷亲自去安排院落和彻查事宜。楚子川送燕安和竹青去听竹苑。
一路无言。听竹苑果然清净,虽久未住人,但一直有人打扫,还算整洁。仆役手脚麻利地送来新的被褥用具和炭盆。
竹青推着燕安进了主屋,便开始默默收拾,将药箱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放整齐,又把燕安膝上的薄毯拢了拢,低声道:“公子,累了吧?先歇会儿。”
燕安“嗯”了一声,靠在轮椅里,闭目养神。烛光下,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楚子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那句哽在喉间许久的“对不起”,终究没能说出来。此刻说这些,太过苍白,也太过不合时宜。
“燕大夫早些休息,明日我再过来。”他最终只是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轻轻带上了房门。
夜渐深。王府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暗流已然涌动。楚王爷虽震怒,却并未大张旗鼓彻查此事,只派亲信之人去一一侦查。
楚子川没有睡。他坐在自己书房里,对着那张药材清单,脑中飞快盘算着获取渠道。黑市是首选,虽然鱼龙混杂,危险,但东西最全。他必须亲自去。
还有燕安。
他住进了王府,近在咫尺。可那层疏离的隔膜难以逾越。
不知过了多久,楚子川觉得有些气闷,起身走到书房外的廊下。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室内的炭气。他下意识地,朝着听竹苑的方向望去。
苑内一片漆黑,只有主屋的窗户,还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摇曳不定,像是有人还未安寝。
鬼使神差地,楚子川放轻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院内寂静无声。他停在主屋窗下,并未贴近,只是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里面传来极低的说话声,是竹青。
“……公子,您真的……要留在这里吗?”
没有立刻的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响起燕安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轻缓,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王妃的病,耽误不得。”
“可是……”竹青的声音有些急,又压低了,“楚世子他……您真的……?”
窗外,楚子川的呼吸骤然屏住。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屋内,是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