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花花签订了契约之后,花满庭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宿舍”继续走去。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栋普通的公寓楼,或者至少是那种上下铺的集体宿舍。
但当他在一扇雕花铁门前停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独门独户,青砖黛瓦。
门前两棵桂花树,枝叶扶疏,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说不大,也有四五十平。
青石板铺地,角落摆着石桌石凳,靠墙种了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
正对院门是一栋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门窗都是新换的断桥铝,既有古意又不失现代。
花满庭站在院子里,足足愣了十秒。
“庭哥你怎么不走了?”花花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是到家了吗?”
“……这是宿舍?”
“我不知啊!这不是你家吗?”花花一脸问号???
花满庭敲了敲脑袋,那感觉好像在敲没了信号的雪花电视机,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就是自己的“宿舍”。
毕竟,他可是贵族子女,标配就是独院。虽然不大,才一百二十平,但独门独户。
一百二十平!
花满庭嘴角抽了抽,虽然确定了这就是自己的房子。
但是一想到穿越前,他租的那间房才十五平,还得跟隔壁大哥共用卫生间,他就有种彩票种头奖的不真实感。
现在倒好,直接住上了独门独院的小别墅,现在是不是可以农奴翻身把歌唱了?
“庭哥你脸色好奇怪,”花花歪着头,“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花满庭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屋,“只是觉得……这梦真好。”
“什么梦,什么梦,给花花讲讲,花花要听,花花要听!”花花急得直转圈圈。
但是花满庭没理她,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开始自顾自地参观起来,好像真的会到了自己的家一样,那么的熟悉。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里摆着一套实木沙发,茶几上还有一壶没喝完的茶。
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灶台锃亮,显然没怎么用过。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
卧室很简洁,一张大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
花满庭瞥了一眼——《灵气粒子感情学入门》。
行吧,这个世界连床头读物都这么玄幻。
书房倒是有意思。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但大部分都是新的,显然没怎么翻过。
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今天又没去上课。反正去了也听不懂。”
“听说新来的云老师很漂亮,明天去看看。”
“第一排?坐第一排岂不是更清楚?”
花满庭看着这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看来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儿。上课不听讲,考试靠蒙,日常就是混日子。
但奇怪的是,他居然在第一排给舒辛艺留了位置。
花满庭翻了翻书桌上的其他东西,很快找到了答案——一张夹在书里的简笔画。
画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白裙裙,扎着马尾,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抱着一摞书。
是舒辛艺。
画面很远,偷感实足,就是抽象派的画风实在不敢恭维。
好在那张脸太有特点,就算画的再丑也能猜到大概了——清冷,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画的背面还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今天她又一个人去图书馆了。第六十三天。”
花满庭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六十三天。
也就是说,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至少偷画了舒辛艺六十三次。
他翻找了一会儿,果然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沓画稿,全是舒辛艺的。
图书馆的、食堂的、教学楼的、操场的——各种角度,各种场景。
每一张画的背面都写着日期和一两句话。
“她今天笑了。原来她会笑。”
“有人给她送花了,她没要。挺好。”
“下雨了,她没带伞。我想借给她,但没敢。”
“第一百天。今天坐到了她旁边。心跳很快。”
花满庭放下画稿,沉默了很久。
花花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庭哥,你没事吧?”
“没事。”花满庭把画稿收好,放回抽屉里,“我只是在想,这哥们儿……挺不容易的。”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不是不学无术,而是把所有精力都用来暗恋了。
暗恋舒辛艺。
而且一暗恋就是大半年。
花满庭想起今天在课堂上,自己随口说出那句诗时舒辛艺的反应——她没有生气,只是红了耳朵。
按照原主人的日记,舒辛艺身边从来没有人敢靠近。
但今天,原主人坐在她旁边,她没有赶人。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花满庭突然觉得,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学无术”。
他只是把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那一个人身上。
而今天,在他“穿越”过来之后,原主人攒了半年的勇气,终于让他坐到了舒辛艺旁边。
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变成了——
“看你花开烟云淡,闻得百花不知味。”
花满庭摸了摸鼻子。
算了,反正都已经说了。要怪就怪原主人这闷骚的性格吧。
与此同时,女生宿舍。
舒辛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花满庭坐在她旁边。花满庭说了那句诗。花满庭站起来回答问题,看着她说“我待灵气如佳人”。
然后实践课上,花满庭召唤出恶灵,差点出事。
然后……
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担心他。
舒辛艺把笔放下,揉了揉眉心。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花满庭的时候。
那是大半年前,开学第一天。她坐在第一排——她一直坐第一排,因为近视,又不爱戴眼镜。
教室里坐满了人,只有她旁边空着,所有人经过时都会犹豫一下,然后走开。
她习惯了。
然后花满庭进来了。
他扫了一眼教室,看见她旁边的空位,直接走过来,一屁股坐下。
舒辛艺当时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不怕死”的人了。
“这儿有人吗?”他问。
“没有。”
“那我坐了。”
“嗯。”
就这样,花满庭成了唯一一个敢坐在她旁边的人。
起初,舒辛艺以为他和其他人一样,坐一两次就会受不了她的气场,自动搬走。
但花满庭没有。
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坐第一排,每天都坐她旁边。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都在睡觉,或者在发呆,或者在写写画画,但就是不走。
有一次,舒辛艺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不坐后面?”
花满庭看了她一眼,说:“后面太远了,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黑板。”
舒辛艺沉默了一下:“你近视?”
“不近视。就是觉得坐远了看不清。”
这个回答逻辑不通,但舒辛艺没有追问。
后来她发现,花满庭上课从来不记笔记,也不回答问题,偶尔被老师点到,就站起来瞎说一通,然后坐下继续发呆。
她以为他是那种家境优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但有一次,她无意中瞥见他在本子上写的东西——不是笔记,不是作业,而是一行又一行的字。
“今天她又去图书馆了。”
“她好像不太爱吃食堂的红烧肉。”
“下雨了,她又没带伞。”
舒辛艺当时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把目光移开。
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花满庭。
她发现他确实不学无术,确实目中无人,确实整天发呆。
但他会在下雨天,悄悄把一把伞放在她座位旁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做。
他会在她熬夜复习的时候,在她桌上放一杯热牛奶,然后说是别人送的。
他会在她被人围住问问题脱不开身的时候,故意走过来大声说“老师找你有事”,把她从人群里“救”出来。
这些小动作,舒辛艺都看在眼里。
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因为她是舒辛艺。
她是双料冰山,是全校公认的不可接近的存在。
她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人的特别关注,否则那些人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
她已经受够了那些“人模狗样”的追求者。
有人送花,送到宿舍楼下,摆成心形,当着几百人的面喊她的名字。
她拒绝了,对方转头就说她“装清高”。
有人写情书,洋洋洒洒三千字,把自己夸成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好男人,最后来一句“你不接受我就是你的损失”。
她没回,对方就在背后说她“眼高于顶”。
有人更离谱,直接找到她的辅导员,说“想和舒辛艺交个朋友”,被拒绝后,居然说她“不给面子”。
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带着某种目的。
要么是看上她的脸,要么是看上她的成绩,要么就是想证明“我能拿下舒辛艺”。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喜欢她这个人。
除了花满庭。
花满庭从来不送花,不写情书,不说那些肉麻的话。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她旁边,默默地帮她放一把伞,默默地放一杯牛奶。
他甚至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过。
他只是每天坐在那里,像一棵树一样,不声不响,但一直都在。
舒辛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默许了。
默许他坐在她旁边。
默许他那些笨拙的小动作。
默许他在课堂上对着她说出那句轻浮的诗。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被当成普通人对待”的人。
今天,花满庭说“看你花开烟云淡,闻得百花不知味”的时候,舒辛艺的心跳很快。
她差点没绷住表情。
还好,她习惯了面无表情。
但耳朵红了,她控制不了。
后来实践课上,恶灵扑向花满庭的时候,她的心跳更快了。
快到她几乎以为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地收紧,又猛地松开。
她知道那是担心。
她也知道,那种担心,已经超出了“默许”的范围。
“辛艺?还不睡?”林棠从上铺探下头来。
“马上睡。”舒辛艺合上书本,关了台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花满庭的脸。
他站在讲台上,念着那些不着调的咒语,然后御石碎了,恶灵冲出来,他站在原地没动。
那一刻,她差点站起来。
不是害怕恶灵,而是怕他受伤。
舒辛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花满庭在课堂上说的第二句话——那是对云老师说的,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我待灵气如佳人,佳人待我如郎君。”
舒辛艺把被子拉过头顶。
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她想起抽屉里那些不知道谁放的牛奶和伞。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花满庭坐在她旁边,问“这儿有人吗”。
她想起今天,他说出那句诗时,她心里那一声清晰的——
“扑通。”
舒辛艺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算了。
不想了。
明天还要上课。
反正他还会坐她旁边。
反正他还会说那些不着调的话。
反正……
她也不会赶他走。
……
第二天早上,花满庭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不对——是被花花吵醒的。
“哼,你的相好的来找你了!”
啥玩楞,相好的!花满庭之时微微一愣,便看透过窗户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一闪而逝,跑远了!
“是她?”花满庭没有搭理花花这个醋坛子,径直推开宿舍门,发现门口放着一杯热牛奶。
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字迹清秀端正,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字。
花满庭愣了一下,拿起牛奶看了看。
还热着。
他抬头往四周看了看,没看到人。
只有远处女生宿舍楼的拐角处,一抹白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花花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来,眯着绿豆眼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花满庭,发出意味深长的“哦——”的一声。
“哦什么哦。”
“没什么,”花花嘿嘿笑了两声,“就是觉得,庭哥你的缘分好像不止我一个。”
花满庭没理她,端着牛奶回了屋。
他坐在客厅里,慢慢喝着牛奶,脑子里想着昨晚看到的那沓画稿。
原主人暗恋了舒辛艺大半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坐在她旁边,默默地关注她。
今天,她送了一杯牛奶。
还说了谢谢。
花满庭看着杯子底下的纸条,突然觉得,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能比他想象的更了解舒辛艺。
她不是冰山。
她只是太冷了,冷到所有人都不敢靠近。
但只要有人愿意多坐一会儿,多等一会儿——
冰山也会融化。
花满庭把纸条收好,夹进书桌的抽屉里,放在那沓画稿旁边。
“放心,”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原主人说,还是对自己说,“你攒了半年的勇气,不会白费的。”
花花在旁边看着,悄悄翻开小册子,又写了一行字:
“契约第二天,庭哥收到了一杯牛奶。送牛奶的人,应该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庭哥把纸条收好了。我觉得,庭哥也有点喜欢她。”
写完,她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这发展,比我的小说好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