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陈默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也不是被窗外的光线或声响惊扰。他只是…… 睁开了眼睛,意识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重地坠在头颅里。房间里很暗,厚重的灰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初升的朝阳和可能存在的鸟鸣隔绝在外。这窗帘是他特意挑选的,遮光性极好,能最大限度地将这个世界挡在外面。
他躺在床上,身体僵硬,像一块被遗弃在角落的石头。眼睛睁着,却没有聚焦,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那块模糊的水渍。那水渍像一只蛰伏的昆虫,又像一张哭泣的脸,每天早上醒来,它都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他。
“起床。”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是他自己的声音,却显得陌生而遥远。
“……”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该起床了,陈默。” 那个声音又催促了一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测试身体是否还属于自己。肌肉传来一种钝重的酸痛感,仿佛前一夜进行了剧烈的运动,而非仅仅是躺着。他知道,这是 “它” 的杰作。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却时刻盘踞在他心头的 “它”—— 抑郁症。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闹钟终于尖锐地响了起来,像一把锥子刺破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默。陈默猛地一颤,像是从深水中被拽了出来。他伸出手,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屏幕,用力按了下去。
世界重归寂静,但那份被惊扰的烦躁却留了下来,像一层薄薄的油污,覆盖在他的情绪表面。
他坐起身,背靠着床头板,低垂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能看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灵活而稳定,能弹奏复杂的和弦,能绘制精细的图纸。而现在,它们只是无力地垂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蜷缩而有些发白。
“今天要去上班。”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提醒。
上班。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他心里激起一阵沉闷的回响。办公室,同事,客户,那些需要伪装的微笑,需要参与的闲聊,需要集中精神完成的工作…… 光是想一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他掀开被子,双脚触碰到冰冷的地板,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他慢慢地站起来,像一个提线木偶,动作迟缓而笨拙。
走到窗边,他没有拉开窗帘,只是站在灰色的布料前,感受着那片厚重的、隔绝光明的屏障。他知道窗帘后面是什么 —— 一个喧嚣的、充满活力的世界。人们行色匆匆,为了生计,为了梦想,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奔波着。而他,却像一个局外人,隔着一层毛玻璃,看着那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窗帘的布料,粗糙的纹理摩擦着皮肤。他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猛地拉开它,让阳光涌进来,驱散这满室的阴霾。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深的无力感所淹没。
拉开又如何?阳光照进来,就能照亮他心里的黑暗吗?他怀疑。
转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空洞,嘴角向下撇着,即使刻意去调整,也无法扬起一个自然的弧度。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这是陈默,但又不完全是。那个曾经爱笑、爱闹、对未来充满期待的陈默,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开始机械地洗漱,刷牙,洗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但那份沉重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他甚至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昨天做了什么,仿佛每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模糊不清。
换好衣服,他站在玄关,拿起公文包。包很轻,里面没什么东西,就像他此刻的心情,空落落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铁锈的味道,沉滞地进入肺部,又被缓缓地吐出来。
“走吧。” 他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转动门锁,“咔哒” 一声轻响,门开了。门外是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和冰冷的空气。他走了出去,反手关上了门,将那个灰色窗帘笼罩的房间暂时抛在了身后。
但他知道,“它” 没有被关在里面。“它” 就像一个无形的影子,紧紧地跟随着他,无论他走到哪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陈默来说,这一天和昨天,和前天,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灰色的,沉重的,看不到尽头的一天。他低着头,慢慢地走向电梯口,像一个被剥夺了灵魂的行者,走在一条没有光的路上。